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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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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记·卷三

她捡回了一只野猫般的孩子,和一个沉默到不会说话的女人。

他在雪夜里被捡起,在刀尖上长成了一柄最快的刀。

两条河流在同一个城市的地底流淌,

还不知道终将交汇于同一道月光之下。

第10章允溪——被捡回来的野猫

玉瑶是在一个冬天的傍晚捡到允溪的。

那一年她十四岁。距离她爬出水缸已经过了四年,距离她成为萦梦楼最年轻的头牌还差最后一步——她已经在柳妈妈的安排下登过几次台,弹过几首曲子,跳过两支舞。来点她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柳妈妈已经在盘算着给她办一场正式的"挂牌"夜宴。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头发随意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这是她出门时的惯常装扮。萦梦楼的头牌在外面不能太引人注目,她需要一张在人群里可以随时隐去的脸。

那天她去城西采买一些琴弦。如眉托她带几根丝弦回来,说是从苏州来的货,比临安本地的好。她买完琴弦之后没有立刻回萦梦楼——她没有急着回去的理由。萦梦楼里的热闹是每天一样的,她不急着一时半刻回去。她在路上看到了一座破庙。庙门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像一只半张着的嘴,不知道是正要吞噬什么,还是刚吐出什么。她没有打算进去。但一阵风从破庙的门洞里灌出来,带来了一股气味——潮湿的、朽败的、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木头的气味。而在这股气味底下,还夹杂着一点别的东西。

她停下来吸了一下鼻子。

是烟火的气味。不是香火——是灶火。有人在里面生过火。这间破庙里有人住。那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她本可以走开。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她在临安城里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有父亲的案子要查,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一个破庙里可能藏着的陌生人。但她的脚没有往回路走——她侧身从塌了一半的门洞里钻了进去。

庙里比她想象的要深。正厅的佛像已经倒了,歪在地上,佛头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个无头的身体侧卧在尘埃里,像一个疲惫至极的人终于躺了下来,再也不愿意起来。屋顶有好几处漏了,光从破洞里射进来,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缓缓飘动。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里面的光线——昏暗的、带着灰尘气息的光线。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有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玉瑶后退了半步。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袖口里的那根银簪——多年前她就是用这根簪子在萦梦楼里杀了一个试图闯进她房间的富商。那是一根普通的银簪,簪尖被她磨得很尖——比寻常的簪子要尖得多,尖到可以刺穿一层薄衣裳和底下的皮肤。但她没有把簪子抽出来——因为她看到那团东西动得太慢了,慢到不像是有攻击意图的人,慢到像是一个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连翻身都变得艰难的人。那团东西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

是一张脸。

一张极瘦的脸,瘦到颧骨像是要从皮肤底下凸出来。脸上全是灰,分不清原本的肤色,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像两只被按在暗处的火种,在满脸的灰尘和污垢中亮得惊人。是个男孩。

玉瑶和那双眼睛对视了几息。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救,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放弃了之后重新燃起的一点微弱的警觉,像余烬中最后一点火星,不确定这次来的人是来踩灭它还是来添柴的。

那男孩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衣裳——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道,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底下一截瘦得像枯枝一样的锁骨。他的脚上没有穿鞋,脚趾冻得通红,脚背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伤口边缘还渗着一点淡黄色的液体。他蜷缩在墙角,面前有一小堆余烬——还有一丝极微弱的热气,大概是他刚熄掉的火,为了省柴,也为了不让烟火暴露自己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水面上浮着一些草屑和灰烬。他显然在这里住了不止一天。他会生火,会找水,会躲在一间破庙里尽可能地延长自己活下去的天数。但他已经撑到了极限——那堆余烬几乎不冒烟了,他身边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玉瑶蹲下来。没有蹲得很近——她保持了大约五步的距离。她不想吓到他。她只是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孩没有回答。不是那种有敌意的不回答——是一种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吐出几个字都做不到的不回答。他靠在墙上,头微微歪着,那双眼睛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干裂得动一下就渗出血珠。

玉瑶没有再问。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那是她从萦梦楼带出来的,本来是打算在路上饿了吃的,一直揣在袖子里,此刻油纸上还带着她的一点体温。她拆开油纸,把那块桂花糕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然后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吃吧。"

那男孩看着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她。他大概在判断这是不是陷阱——他大概被太多人骗过了。玉瑶没有催他,只是蹲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她知道那种犹豫——当你已经太久没有被人善意对待过,当一块从天而降的食物往往伴随着一个更大的陷阱,你就会在伸出手之前停顿一下。她在等那个停顿过去。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吃了——那男孩伸出手,抓起那块桂花糕,塞进了嘴里。他吃得很急,急到噎住了——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眼泪都呛出来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整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嚼了几下就往下吞。吞完了又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玉瑶没有说"慢点吃"。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把那口桂花糕咽下去,咳完,喘匀了气,然后重新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问法,一模一样的语气,好像刚才那段等待根本没有发生过。

那男孩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到她必须侧过耳朵才能听清。

"……没有。"

玉瑶愣了一下。"没有名字?"

那男孩点了一下头,没有表情,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就像一个人说"没有吃饭"一样平常。没有名字。十二年。没有名字。

玉瑶蹲在那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出门前吃的那块桂花糕堵在了胸口。她见过很多没有名字的人——萦梦楼里的姑娘们很多都没有自己的名字。"玉瑶"这个名字也不是她的本名,是柳妈妈给的。至少她曾经有过一个真正的名字——棽芷瑶——那是她父亲母亲给她的,即使她不能再用了,但那三个字曾经属于她。而眼前这个男孩,他连一个"随便叫的"都没有。他不是被取走了名字——他是从来没有被赋予过名字。像一件没有人认领的物品、一个在任何人的名单上都不曾存在过的记号。他在这世上活了十二年,却没有任何一个词是用来称呼他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

那男孩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拒绝,只有一种空白的、像在等一个结果的表情——他已经习惯了接受别人给他的一切安排,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已经放弃了主动选择任何事情,因为他从来没有被给过选择的权利。

玉瑶看着他的眼睛想了很久。然后她说:"允溪。允许的允,溪水的溪。你可以像溪水一样自由地流。"

她说出那两句话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觉得他像一条被堵住了很久的溪水,瘦瘦的、细细的,但还在流。她没有预料到那句话后来会变成允溪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允许"——允许他留下来,允许他做自己,允许他不必有用。她只是顺口说了出来。

那男孩——允溪——听完之后没有点头,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表情。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块包桂花糕的油纸,嘴唇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玉瑶看到了。他在无声地默念那两个字——允溪。

跟我走

玉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

允溪抬起头看她,没有动。

"我说,走吧。跟我走。"玉瑶站在破庙门口,逆着光,她的轮廓被冬日下午的夕阳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你一个人在这里活不了几天了。这个天气,你晚上会冻死。"

允溪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她——那个逆光站在破庙门口的女人。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那块桂花糕给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他取一个名字,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带他走。他只知道她是这几年来第一个在给了他东西之后没有要求他做任何事的人。

他站起来。

他的腿因为久坐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稳住。他的脚踩在地上,脚趾碰到冰凉的泥地,冻得他哆嗦了一下。但他没有重新蹲下去——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站在她面前。他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他抬起头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他没有看清她的脸,但他记住了那个轮廓——记住了那个逆光站在破庙门口、身后是漫天晚霞的轮廓。

玉瑶没有多说什么话。她转身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他——她走得不快,正好是一个腿脚麻木的男孩能跟上的速度。她不需要回头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她听脚步声就知道了。那脚步声一开始很慢,踉踉跄跄的,中间停顿了几次——大概是踩到尖锐的石子,脚底的伤口被硌到了——但始终没有断。它一直跟在她身后,像一条细细的、终于找到了流向的溪水。

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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