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说,“很疼,陈玉树。”
“怎么这么疼啊。”
她在控诉,可陈玉树心跳沉重得厉害,说不出的心疼。
他蹲下身子,撩开她的裤腿,露出她的一截小腿,轻轻褪下袜子,脚踝果然红肿着。
方惠兰攥着拳头捶了捶他肩膀,眼泪在打转,但她没哭。
“我等了你二十分钟,时间过得好慢,还有两两分钟我实在等不及。我好害怕啊,我就想去找人来,可偏偏地上有石头被松针盖住,我一下来就摔倒了,还扭到脚。”
“都怪你,也不检查一下那附近有没有石头。我刚跳下来就踩着石头摔倒了,疼死了。陈玉树!”
“怪我。”陈玉树说。
他抬起头,桃花眸似水波动,湿漉漉地,又带着雾气,就像苏城的梅雨季,水雾弥漫。
陈玉树长睫轻颤扑朔,他知道方惠兰是被娇宠着长大,别说受伤,头发丝都掉的少。
他的喉咙像被扼住,嗓音沉哑:“是我没照顾好你。”
方惠兰冷哼,“对。”
她挪了挪另一只脚,坐在陈玉树肩膀上,脚是真的疼,需要一个支撑点。
“下山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陈玉树把她袜子整理,手臂横过她腿弯,将人抱起来。
“她们人呢?”方惠兰手臂圈着他的脖子,把头靠在陈玉树肩膀,依偎着他。
陈玉树呼吸一沉,“应该下山叫人去了。”
“叫人?你不是说没事了。”方惠兰指着几步路的松树下,他们的小篮子和背包,“菌子!”
陈玉树侧眼,抬脚走过去,他屈起腿,坚硬的大腿抵在方惠兰大腿下,放便挂在自己身上不费力。
陈玉树捡起东西,拎在手里。
他抱着方惠兰,对她解释:“她们叫人回去抬野猪。”
“野猪!”方惠兰深吸一口气,余光瞥向他受伤的胳膊,“你不是说野猪很凶猛,还会伤人的。”
她戳了戳陈玉树的肩膀,歪头看着他。
陈玉树正在调整抱她的姿势,随口回了句:“是野猪,已经解决了。”
“野猪解决了,怎么解决的啊?”方惠兰的目光再次忍不住的落在他胳膊。
陈玉树:“嗯。死了。”
方惠兰惊讶:“你杀的呀?”
陈玉树沉默了一下,回答她:“还有一个小姑娘帮忙。”
下山的路有一点陡,他抱着方惠兰,走得很慢,怕再摔倒她。
“抱紧。”陈玉树横在她腿弯的胳膊颠了颠,把人往上带了点。
方惠兰的胳膊几乎没用什么力气,松松地搭在他肩膀上,她的下巴搁在他颈间,看着后面似乎有个人影。
等他再细看,又被树影挡住。
“那她真厉害,胆子也大。”方惠兰舔了舔干涩的唇,说:“陈玉树,我渴了。”
“嗯,她用刀刺中了野猪的眼睛。”
陈玉树停下,单手抱着她,用另一只胳膊取下身上的背包,拿出还温热的姜汤,
瓶子不小,他单手拧不了。
方惠兰等了几秒,下巴从他肩膀扭过去,伸手接过瓶子,举在他眼前,示意陈玉树来拧。
陈玉树抬起手,手背上的干涸着蜿蜒的血迹,还有新鲜的,看着脏兮兮地。
“等一下。”方惠兰阻止他,嫌弃的说:“你手脏,我不喝了。”
陈玉树喉结一滚,低下眸。
见他这样,方惠兰眨了眨眼,把手里的瓶子拧开,递在他唇边。
她哼声道:“知道你口渴,看在你背我的份上,喝吧,陈玉树。”
陈玉树眸色微动,嘴角弧度微不可察地往上扬了扬。
姜汤很甜,可他心里更甜。
方惠兰凝视着他的眼睛,唇边也漾起笑容,等他喝完,她把瓶子拧好放进陈玉树身上的背包。
等下了山,他们往卫生所去。
“你累不累。”方惠兰看到他鬓边沁出汗珠,呼吸也重了一些。
陈玉树:“还好。”
下山到卫生所还要十几分钟呢。
方惠兰的头靠在他肩膀,叹了口气。
陈玉树问她:“怎么了?”
“咱们买辆自行车吧。”
方惠兰觉得有辆自行车可能会方便许多,天气也暖和了,还可以带着她到处转转。
“好。”他回道。
方惠兰抬了抬眸,入眼是他锋利的下颌线,眉骨的起伏清晰利落,睫毛在眼睫下投出薄薄浅影,低眸看路时,下颌线轻轻收紧的弧度。
她移开目光,手臂圈紧了他。
去到卫生所,方惠兰的脚只是皮外伤,抹点药油就好,陈玉树胳膊上的伤比较严重,要缝针。
他的衣服袖子被剪开,大臂到肘部往下,血迹模糊的一道口子,划开皮肉微翻着。
陈玉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你先出去。”
方惠兰抬了抬眼皮,她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医生手里拿着根药水给他消毒,血被慢慢处理干净。接着是缝针,针尖穿过他皮肤的时候,方惠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陈玉树的面皮日常,连眼珠都没颤动分毫。
方惠兰握着他手力气收紧,陈玉树安抚地回握了下她。
缝完针,带着药回去。方惠兰也不敢再让他背了,扶着他另一只胳膊,一瘸一瘸地走着。
太阳躲在云后,影子的轮廓模糊,交叠的手却清晰,渲染着甜蜜的情愫。
陈玉树时不时看她一眼,怕她走不稳,他张了张唇,想说自己单手也可以。
触及到方惠兰的目光。
方惠兰:“才缝针就想崩开?”
她板着脸,眼神颇冷看着陈玉树。
陈玉树闭上嘴巴,不敢再提。
方惠兰扭过头,站在那不动,陈玉树就也跟着她站那,听话得很。
她低骂了声:“傻子。”
男同志高大英俊,女同志年轻貌美,显然路上一道□□。
路过人看到了,都打眼再瞧瞧。
方惠兰脚踝疼,走路更疼,但快到家了,她咬咬牙。
“走吧。”
回到家,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堂屋,方惠兰在桌边坐下,把受伤的脚搭在另一个矮椅子上。
她瞅了瞅手上的泥土,但并不想动,对着院子里的陈玉树喊了一声,“陈玉树。”
陈玉树在院子里洗手,听到喊他,两步跨进门槛,“怎么了。”
他掀起门帘,修长的手指,水痕沿着指骨往下嗒嗒滴。
方惠兰伸出手,“脏了,我也要洗。”
陈玉树接了水,又倒上点热水,手在盆里搅了搅,端过去。
水温是正好的。
方惠兰洗完手,先是盯他看了几秒,忽然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玉树一头雾水,他摸了摸后颈,也提起唇角。
他不知道方惠兰为什么笑,但她是笑着的,陈玉树也忍不住的喜悦。
方惠兰的脚伤养了几天就好得差不多,但这几天,她就没下过地走路,吃饭喝水都是陈玉树端过来。
她坐在床上,看着他把饭菜摆在小桌子上,又把筷子递进方惠兰手里,他手臂上缠着的纱布边缘翘着。
“你是不是该换纱布了。”方惠兰问他。
“嗯。”陈玉树盛了份汤放她手边,说,“明天咱们去农场那看看吧。”
方惠兰抬了抬眼看他,没说话。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但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的碗里再次多了一筷子肉。
陈玉树夹的。
方惠兰垂着睫毛,把肉往碗边拨了拨。
吃过饭,等陈玉树洗过碗,他从桌子上拿起纱布和药水进屋
方惠兰拍了拍床边,“坐这来。”
陈玉树单手解开衣服扣子,随手挂在架子上,缓缓走过去。
他的伤口看着很难看,用线穿过皮肉地方,边缘翻起的肉红肿着凸起,不太想让方惠兰看到。
陈玉树想了想,讷讷道:“要不还是我自己来。”
他站方惠兰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大半光线。
方惠兰坐在阴影下,心底无名的怒火浮在理智边缘。
她抿着唇,面无表情:“坐下。”
“嗯。”
方惠兰伸手,陈玉树把纱布和药水放她手边,掌心朝上的手在空着。
她的眼神缓缓移到陈玉树身上,顿了一下,也没开口。
方惠兰握着他的胳膊,没有犹豫的低头旧纱布的一角揭开。
他的伤口彻底暴露,陈玉树的目光落在方惠兰脸上。
方惠兰没有抬头,用棉球蘸着药水,沿着他伤口边缘轻轻涂了一层。
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在微微收紧。
方惠兰掀起眼皮,“放松。”
陈玉树别开头,视线落在一旁,无意间看到她修长白皙的后颈,身体依旧紧绷状态。
方惠兰的动作顿了一下,棉球快速又过了一遍。拿着纱布从他手臂下方,轻轻压在伤口上,然后一圈一圈缠好。
纱布把伤口全部盖住,方惠兰打好结,把多余的剪掉。
她指腹在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抬起眸,“好了。”
陈玉树的目光落在手臂上,又移到方惠兰的肩膀,就是不敢去看她的脸。
他低声道谢:“谢谢。”
方惠兰“嗯”了一声,扭头躺下,没再说话。
她很不喜欢陈玉树的别扭,那种别扭时不时出现,毫无征兆地。
让人无法预料。
方惠兰侧过身子,卷着被子,中间预留出很大的空间,但那并不是给陈玉树的。
她也生气了。
他既然喜欢这样,那就干脆都别扭着吧。
方惠兰这样想。
她没睡着,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旁边的陈玉树就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方惠兰越来越生气,她闭了闭眼,侧着身压的胳膊发麻,她也没动。
身侧的人,动了。
动作很轻很轻,但就是一个翻身的动作,方惠兰没睁眼,却将注意力集中起来。
她能感受到,陈玉树是朝着她的方向。
等了好一会,他依然没有动作。
方惠兰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装作翻身,不动声色地移他远一些。
一夜很漫长,细小的呼吸声都在夜里无限放大。
方惠兰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就不想去农场了。除了陈玉树的胳膊没好,她俩还闹着别扭,蒋莉肯定也能看出来,平白为她担忧。
她坐在炕沿上,衣服穿好却没动。
这时候,陈玉树走到门口,门掩着,他的身影在那不大的门缝中。
陈玉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方惠兰从床上下来,穿着鞋子,一把拉开门。
“不去了。”她说。
方惠兰没有看他的表情,从他身旁擦着过去。
“为什么不去了。”陈玉树问她。
方惠兰停住,背对着他站着。
她没开口,扭过头,看向陈玉树,脸色古怪着。
他怎么问得出口为什么不去了。
陈玉树,“你生气了。”
语气肯定,但方惠兰生气那不是明摆着的。
方惠兰抱着手臂,冷笑道:“是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呵。”
陈玉树停顿了一下,“对不起,是我生气了。”
方惠兰斜眼看他。
陈玉树继续说:“对不起。”
方惠兰依旧不为所动,还有懒得再听他废话的趋势。
陈玉树觑着她的脸色,斟酌着脑中浮现的话,他试探开口:“我不该拒绝你帮我换纱布,察觉到你情绪不对的时候,我没有第一时间问你是不是感到哪里不舒服。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没有再问过一句,一直到现在我才问出口,是不是我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他轻轻叹气:“是我的问题,让你不舒服了。我跟你道歉,好吗?”
“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条件,让我哄哄你好吗?”
陈玉树说了好长一通话。
方惠兰听完,她昂起头,闭了闭眼,“我讨厌你,陈玉树。”
陈玉树的眸子暗了下来,声音很轻,回答道:“我知道。”
他知道方惠兰讨厌她,从那天早上,陈玉树就知道。
他们的开始太难堪。
方惠兰见他又理解错了,红着眼瞪他,“陈玉树你总是爱别扭,还不说。我讨厌你这样,你知道吗。为什么要我去猜,我做错了什么,给你换纱布是交换吗?”
她的声音颤抖,“在你眼里,我们的婚姻从开始到现在,就是一场算计交换是不是。”
说完的那一刻,憋在心底的郁气突然散去。
陈玉树身体本能去追,可走了两步,理智让他停下,他失了神站在那。
愣愣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满脑子都是那句交换。
方惠兰转身走出去,坐在后院的椅子上,她抬头望了望天,突然感觉有点累。
那种精神上的累。
婚姻对她来说是神圣的,在她认定后,就没有了不好的想法。
她不知道陈玉树的想法,两次谈话,陈玉树都没有说过背心的真实想法。
借着这次吵架,她想再给陈玉树一次机会。
一个能不能好好过日子的机会。
方惠兰闪过离婚的念头,那念头一闪而过,她抓住了。
但……
大概过了一会儿,身后的门被敲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