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安一整晚都睡在老槐树根旁。
不是故意的。他靠在那里,想着外婆,想着那些年的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露水打湿了他的衬衫,后背凉飕飕的。
老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轻轻摇晃,像是在说“你该进屋了”。
苏时安扶着树干站起来,脖子酸得厉害。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五点半。
他进屋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在厨房热了杯牛奶。窗台上的薄荷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苏时安伸手摸了摸薄荷的叶子。
几块零碎的碎片涌进脑海——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收回手,喝了口牛奶。
牛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昨晚沈既明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外婆的论文、张奶奶的种子、临市的枯死竹林——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线,缠在一起,绕成一个大大的结。
而他站在这个结的中央,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
手机震动了。
苏时安低头一看——不是黑色那个,是他自己的。乔小苗发来的消息:“苏老师,你今天来不来研究所?所长上午有个临时会议,说要全员参加。”
苏时安打字:“去。”
“那帮我带杯咖啡!美式加奶不加糖!谢谢苏老师!苏老师最好了!”
苏时安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换了鞋出门,经过老槐树的时候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等我回来。”他说。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两声。
上午的会议冗长而无聊,说的是下季度的项目申报和经费分配。苏时安坐在角落里,笔记本上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写。他的心思全在别处。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了电脑。
他搜索了“林淑仪论文”。
结果为零。
他又搜了“植物与人类信息传递”。
出来的全是不入流的民科网站和玄幻小说。
苏时安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外婆的论文如果真的存在,为什么一点痕迹都没有?是被刻意删除了,还是沈既明在骗他?
不会的。沈既明那个人说话的方式,不像是在骗人。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是在编故事。
苏时安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薄荷上。
犹豫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手握住了薄荷的花盆。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问”什么——只是单纯地触碰。
碎片涌了进来。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情绪和模糊的影像。像是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每一道裂缝里都映着不同的光。
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打电话。
其中一块碎片里,一个人坐在他现在坐的椅子上,对着电话说:“……我不认识。不,我们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声音急促,像是在掩饰什么。
那个人——是所长。
苏时安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心跳加速。
薄荷记得。它记得这个办公室里的很多人、很多声音。但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说的是谁的名字?
他重新把手放在薄荷的叶子上,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模糊的沙沙声,像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
苏时安收回手,坐在椅子上,盯着薄荷发呆。
植物记忆不是录像带,不能倒回去重放。他看到的只是碎片,可能不完整,可能不准确。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所长接过一个电话,说过“我们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那个人是谁?
外婆吗?
苏时安攥紧了手指。
下午,苏时安正在整理实验数据,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他说。
门开了,周奕霖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