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您冷静些!”丫鬟跪在地上,哭着抱住柳如烟的腿,“别再砸了,老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生气?”柳如烟一把推开丫鬟,眼睛通红,声音嘶哑,“他现在还有什么资格生气?秦桧倒台,他那个尚书位置还能坐几天?柳家……柳家已经完了!”
她踉跄着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发髻散乱,妆容哭花,眼睛肿得像桃子,哪里还有半分京城第一才女的影子?
铜镜里映出身后满地狼藉:碎裂的花瓶、撕碎的画卷、掀翻的桌椅、散落一地的珠宝首饰。烛火摇曳,将这一切照得如同鬼域。
“白练尘……”柳如烟盯着镜子,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边陲农女……一个曾经的女官……她凭什么……凭什么当皇后……”
眼泪又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胭脂,流下两道污痕。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沈听澜。那个少年帝王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眉眼清冷,却在她献上一曲《春江花月夜》时,微微点了点头。
就那一个点头,让她整整三年,梦里都是他的影子。
她苦练琴棋书画,她钻研诗词歌赋,她处处以未来皇后的标准要求自己。父亲说,柳家需要一位皇后;母亲说,你是京城最出色的贵女;所有人都说,柳如烟,你注定要入主中宫。
可是现在呢?
北境大捷的消息传来,全城欢腾。她本该高兴的——那是她心仪的男子打了胜仗。可是紧接着,就是那个让她如坠冰窟的风声:陛下要在凯旋大典上,册立白练尘为后。
白练尘。
那个曾经在朝堂上与她父亲针锋相对的女子。
那个肩头中箭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女子。
那个如今全京城都在传颂其功绩的女子。
“凭什么……”柳如烟抓起梳妆台上最后一只玉簪,狠狠砸向镜子。
“咔嚓——!”
铜镜裂开一道缝隙,将她的脸分割成扭曲的两半。
丫鬟吓得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地逃出房间。
柳如烟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室狼藉,看着镜中那个破碎的自己。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许久,她缓缓抬起头。
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光。
“白练尘……”她轻声说,“你想当皇后?没那么容易。”
她爬起来,走到书案前,摊开纸笔。手在颤抖,但字迹却异常工整。她写下一封信,封好,唤来心腹丫鬟。
“送去城西,李记绸缎庄。”她压低声音,“告诉李掌柜,我要见‘那位先生’。”
丫鬟脸色一白:“小姐,那……那可是秦相……”
“秦桧已经倒了。”柳如烟冷笑,“但他留下的那些人,还没死绝。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丫鬟颤抖着接过信,匆匆离去。
柳如烟独自站在房中,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为凯旋大典准备的灯笼,连成一片光海。
那本该是为她准备的光。
现在,却要照亮另一个女人。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白练尘,”她对着夜色,轻声说,“我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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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书房。**
白练尘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那本关于空间异常的记录。
烛火已经换过三次,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为深蓝,又转为浅灰。黎明将至,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她一夜未眠。
肩伤在深夜时分隐隐作痛,像在提醒她,这副身体终究不是铁打的。颈间的吊坠温度时高时低,有时烫得惊人,有时又冰冷刺骨。她尝试了各种方法稳定空间——集中精神冥想、滴血认主(虽然这方法很荒谬)、甚至试着用灵泉残水浇灌一株盆栽。
盆栽是株兰花,原本有些萎靡。灵泉残水滴下去后,叶片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翠绿,甚至抽出了一支新芽。
但空间本身,依然在崩溃。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再次尝试进入时,眼前突然一黑,仿佛整个人被抛进了虚无。那种感觉持续了大概三息时间,再恢复时,她发现自己还坐在书案前,但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断层感。
就像细纲里说的——仿佛与某个世界的联系在减弱。
她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如果空间彻底崩溃,她会怎样?会失去这个金手指,变回一个普通人?还是……会被强制送回原来的世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想起前世,那个硝烟弥漫、任务至上的世界。想起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想起爆炸的火光,想起最后那一刻,身体被撕裂的剧痛。
然后,是这片土地。
白家村的炊烟,容姨温暖的手,沈听澜在月色下清冷的侧脸,落鹰谷战报上那些染血的文字,还有此刻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这个时代,这些人,这些牵绊。
她不想回去。
可是,如果空间真的与她的穿越有关,如果空间的崩溃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变得不稳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大人,该用早膳了。”是管家的声音。
白练尘深吸一口气,将记录本合上,塞进书案最底层的暗格。
“进来吧。”
门推开,管家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清粥小菜。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合着腌菜的咸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大人又是一夜未眠?”管家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担忧道,“肩伤未愈,还需多休息才是。”
“知道了。”白练尘端起粥碗,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让她稍微放松了些。
管家欲言又止。
“还有事?”
“这个……”管家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安亲王府今早派人送来的,邀大人三日后过府一叙,说是……说是想听听大人讲述北境之战的故事。”
白练尘接过请柬。
烫金的封面,精致的纹路,落款是“安亲王亲笔”。
她看着这张请柬,忽然想起昨夜礼部官员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王侍郎额头的汗,想起窗外侍女们的低语。
册后风声,已经吹到宗室府邸了。
安亲王,宗室元老之首。这张请柬,不是邀她讲故事,是邀她“过目”,是宗室在正式表态前,要先见见她这个人。
她放下请柬,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粥很软糯,带着米粒本身的甜香。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晨曦透过窗纸照进来,将书房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远处,街市开始苏醒,车马声、叫卖声隐隐传来。更远处,皇宫的方向,钟声再次响起——那是早朝的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凯旋大典还有三天。
沈听澜还有三天就回来了。
而她,坐在这间书房里,面前是一碗温热的粥,一张宗室的请柬,一个正在崩溃的空间,和一个即将改变她一生的决定。
她放下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秋日清晨特有的清冽,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庭院里,那株被她用灵泉残水浇灌的兰花,在晨光中舒展着翠绿的叶片,那支新芽已经长到了半指长,顶端鼓着一个小小的花苞。
生命还在继续。
无论空间是否崩溃,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这一刻,阳光照在脸上,风吹过耳畔,粥的余温还在胃里。
她抬手,轻轻按住颈间的吊坠。
温度依然很高,但这一次,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