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坐着没动,顺手从桌上捻起一枚榛果,漫不经心地捏在指尖。
重羽看了他一眼,提醒道:“阿郎,眼下咱们不宜……”
“啰嗦。”元朔垂下眼皮,指节微屈,手中那枚榛果无声弹出。
楼下,宋予荷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摆脱杨寻的钳制。
石少康依旧未出手,她只能硬着头皮,拉萧清阳出来挡枪,“你放开,我可是……”
杨寻哪管这些,正拉着人往怀里带,忽觉手腕一麻,如被铁丸击中,整条手臂骤然失了力气。
他“嗷”地一声痛呼,猛地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低头一看,腕骨处已泛起一圈青紫。
那枚榛果飞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墙角,并无人察觉。
“杨郎君如此威武,不知杨太傅可知?”角落里,石少康懒洋洋起身。
杨寻捂着手腕,厉声喝道:“石少康,是你。你竟敢打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只看到你强掳民女,还要当众轻薄一位仗义执言的女郎。”石少康抬眸,目光从宋予荷脸上掠过,随即才轻飘飘地落回杨寻身上,“杨太傅素有清流之名,家教门风,何时变得……如此别致了?”
杨寻脸色瞬间铁青,石少康是琅琊石家嫡长孙,背后有鲁郡公撑腰。如今又拿家风说事,万一真闹到他伯父那,他未必能讨到什么好处。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依旧强撑着脸面,色厉内荏地喝道:“石少康,你少管闲事!”
石少康闻言,低低一笑,缓步上前,身形挺拔如松,自然而然地挡在宋予荷前面,将她护在身后。
“闲事?”他眉梢微挑,“杨郎君怕是忘了,我石少康平生,最爱管的就是闲事。”
两人对峙,一时剑拔弩张,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如土色,这两位祖宗要是在这动起手来,他这店怕是明天就得关门大吉。
一声爽朗的笑声打破沉寂,方才与石少康对饮的程元礼站起身。
他缓步至两人面前,意味深长地瞥了石少康一眼,转身对着杨寻道:“杨郎君,误会,实在是误会。你有所不知,这女郎乃少康的故人。少康性子急,见不得故人受委屈,还望杨郎君多多海涵。”
石少康闻言,抬眸不轻不重地瞥了程元礼一眼,未置可否。
杨寻本就不占理,正怕事情闹大,见有人给他台阶下,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袖,顺着话头道:“原来是旧相识,早说不就完了。我虽爱美人,但也最是知情识趣,岂会做出夺人所爱之事?”
程元礼拱手笑道:“如此便多谢杨兄了。”
杨寻自觉无趣,摆摆手,口中嘟囔着,转身悻悻上楼。
那琵琶女长松了一口气,几乎瘫软在地,宋予荷忙将她扶起,温声安慰。
“走吧。”石少康看着杨寻上楼进了雅间,这才叫着程元礼往外走。
宋予荷急了,她方才情急之下站出,仗义执言是真,可也是存了借此吸引石少康目光,继而攀上他这棵大树的心思。
她以为,经此一遭,石少康多少会垂问两句,那她便好见机行事,岂料他根本不看她一眼。
眼见石少康已转身,此刻若再不开口,机会稍纵即逝。
宋予荷顾不得许多,急步向前追去,不防步子迈得太大,绊住了裙据。
她不由“哎呀”一声惊呼,整个人朝石少康的方向倒了下去。
石少康眉峰微蹙,手腕一翻,握在手中的乌木扇便托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宋予荷借着这股力道,缓缓站稳,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来。
她鬓发微乱,几缕青丝松散垂落,衬着莹白如玉的颊边一抹淡淡的绯红。一双眸子氤氲着薄薄的水光,带着几分仓皇无措,直直地跌入石少康的眼底。
“多谢郎君,方才一时恍惚,险些失仪冲撞郎君。” 她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石少康垂眸看向宋予荷,方才众目睽睽之下,她挺身而出,像极了个浑身炸毛的小狸奴,却原来是个娇柔的小女郎。
他缓缓收回扇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扇骨上摩挲了一下,直言道:“女郎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在下帮忙?”
宋予荷听他这般直问,心头一松,也不再迟疑。
她盈盈一礼,轻声道:“今日蒙郎君仗义相助,解我于危难,此恩此情,小女无以为报。方才无意听闻府上要为鲁郡公府邸献菜,小女不才,于庖厨之道颇有心得。若蒙郎君不弃,愿斗胆自荐,以尽绵薄之力。”
石少康深邃的目光落在宋予荷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绕这么一大圈,原来是这个目的。
她这话说得漂亮,明明是有求于人,说得倒像是要帮他分忧一样。
不过,却是个有想法,有胆识的。
石少康微微一笑:“鲁郡公府的寿宴,非同儿戏。”
宋予荷不慌不忙地抬起眼帘,眸光清澈而笃定,“小女祖上世代以庖厨为业,尤擅一道失传的古法珍馐,名为……金玉满堂羹。此羹不仅美味绝伦,更有福寿绵长之意,或能为寿宴增添几分喜气。”
她微微一顿,接着道:“郎君若是不放心,可容小女先行烹制,再请府上掌事一鉴。倘若不入法眼,小女甘愿听凭郎君处置。”
说罢,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纤腰挺直,藏在袖中手不由攥紧。
石少康沉默片刻,他初到洛城,正逢鲁郡公大寿,贺礼一事尚未落定。府中厨子技艺平平,他本无意举荐。但眼前这女郎既言之凿凿,若她真能助他在寿宴上挣得几分赏识,于他自是脸面有光。即便不成,他也无甚损失。
思及此,他抬起眼,“明日巳时,带着你的金玉满堂羹,来石府角门。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出了酒楼,一直倚在栏边看戏的程元礼笑着撞了撞他的肩:“少康,你平日见了小女郎恨不得绕道走,怎么今儿个答应得这般爽快,莫不是真瞧上人家了?”
石少康早年间路过街头,曾顺手救过一个落难女子。本以为不过是举手之劳,谁知那女子竟一路跟到他府上,喊着非要以身相许,搅得他数月不得安宁。自此之后,他怕极了与女子纠缠,是以方才在酒楼里虽救了人,却着急离开。
“你那双眼睛,只顾着看热闹了。”
石少康斜睨了程元礼一眼,手中乌木扇一收,漫不经心地往掌心敲了敲,唇边笑意懒散,“那小女郎从头到尾,不过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借我之手向鲁郡公献菜而已。”
程元礼愕然:“啊?你既已看穿,那怎么还由着她算计?”
石少康将扇子抵在指间转了转,不以为意道:“她算计的是登天梯,又不是我这个人。她想献菜,我便给她个机会。成与不成,全凭她自己的本事。这点顺手人情,做了也无妨,何苦拂了人家一番心思。”
而且……她这个人,有点意思。
二楼雅间,重羽看着石少康走出酒楼,笑道:“阿郎,这个宋女郎倒是有几分本事,这才多大工夫,竟连向来不近女色的石郎君都叫她攀上了。”
重羽话音方落,便察觉到身后气息一沉。
元朔手掌缓缓摩挲着冷凉的瓷杯,眼眸幽沉。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目标便是石少康。
他早该想到的。先前为了嫁给萧清阳,她便使过欲擒故纵的手段,如今又转而去招惹石少康。
攀龙附凤,本性难改。
重羽只觉周遭空气冰冻了一般,呼吸一滞,一动也不敢动。
元朔望向渐行渐远的石少康,嘴角一声轻嗤。
不近女色?他看着方才两人离得倒是挺近。
沽名钓誉,惺惺作态。
“谁说石少康不喜女色,你们方才没瞧见他那护短那架势。那小女郎看他时娇滴滴的,两人背地里不知有多少首尾……”
“这等货色,不要也罢,郎君我还是喜欢正经人家的女郎。”
隔壁雅间,杨寻酒意上头,满口污言秽语。
重羽听着,忍不住皱紧眉头。
“聒噪。”
元朔眼皮都未抬,语气平静无波,“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他的手给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