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相伴数日,他始终沉默寡言,眉眼间总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此刻倏然一笑,似云破月来,连这陋室都为之一亮。
宋予荷看得入了神,歪着头望向他,语调温软,“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元朔蓦地一怔,多年征战沙场,他手上沾染的血腥洗都洗不尽,一身的杀伐之气。及至朝堂之上,他投入逆王麾下,铲除异己,翻云覆雨,连族中至亲也能亲手送上绝路。满朝上下,提起他的名号,谁人不道一句狠戾阴鸷。
他鲜少留意自己的容貌,更未有人同他说过,他长得如何。
冷不丁被夸好看,他眼神闪躲,轻咳一声,本想顺着客气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宋予荷觉察到他的窘迫,莞尔一笑,放下锄头,转头进了灶房。
元朔看着她的背影,没由来浑身一松。
这种感觉,实在是奇怪,纵横沙场多年,他都未像今日这般紧张难捱。
晚饭依旧是稀粥。
元朔看着桌上的餐食,眉头微不可察一蹙,他对吃食一向不甚在意,可如今他身体虚弱,正需好好将养,成日只吃这些,怕是很难快些痊愈。
可他人在屋檐下,吃喝全靠这女郎,总是不好主动要她改善膳食。
一连数日都是稀粥,宋予荷也觉得实在有些吃不下去,她抬头道:“我刚搬过来不久,家中有些紧张,还请郎君将就些。”
元朔端起稀粥,慢条斯理道:“蒙女郎收留,能有口饭吃,已是感激不尽。待我伤好后,定当报答女郎救命之恩。”
宋予荷一笑,心道,他倒是好养活。
当初从侯府出来,想着萧清阳不日便会寻上门,她并未带多少细软,就连从燕地带来的家当,都还留在侯府。
原本她想着早些将那些东西取回来,可若萧清阳在,难免又要与他周旋。
好在,明日萧清阳会被新帝委去巡营。
宋予荷扒了一口饭,抬头道:“我看郎君伤势恢复得还不错,明日我要出门一趟,还请郎君自便。”
元朔手微微一顿,放下碗来,漫不经心道:“可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
宋予荷摇头,“只是去此前借住的人家拿些东西罢了。”
元朔眸子骤冷,她要去侯府。
莫非她后悔了,想要寻个借口去找萧清阳,然后重回侯府?还是,她有什么别的打算?
宋予荷喝完最后一口粥,笑道:“此前走得匆忙,银钱都落下了,待拿回银钱,咱们便不用如此拮据了。”
元朔松开桌下紧握的手,起身去收拾碗筷,“女郎今日劳累,先好生歇着吧。我的伤已恢复不少,洗碗这种小事,不妨就交给在下。”
宋予荷看他利落地收拾着碗筷,频频点头,是个有眼力见儿的。
元朔收拾好厨房回屋,宋予荷已经躺下。
今日翻整好院内的空地,累得浑身疼,她想着,等明日去侯府拿回银钱,就买些药材种子,将院内种些草药。
想到侯府,她不由想起陆昭云。
作为她洛城唯一的死对头,究竟是不是她要对自己痛下杀手?不过即便真的是她,眼下她应当也不至于动手,更何况她已明确回绝了萧清阳。这辈子她不会再回侯府,也不会与萧清阳有牵扯。如此一来,她是不是便没了杀她的理由?
但若不是她,那又会是谁?她凝神细思,却实在想不出,在这洛城中,究竟还有谁,与她有如此大的仇恨,非要置她于死地。
所幸,背后的凶手虽一时难以查明,但亲手将她捅死的那两名凶徒,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只要设法找到杀害她的那两人,暗中留意其动向,未必不能顺藤摸瓜,揪出藏于暗处的黑手。
越想越乱,宋予荷脑中已是一团乱麻。
不过,无论是谁要害她,都是在两年后。在那之前,她必须要好好活着。
想着想着,倦意上头,她打个哈欠,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愈深,四下一片沉寂,躺在床上的元朔缓缓起身,借着疏漏的月光,扫了一眼地上熟睡的女郎。
她不知做了什么梦,眉心微微蹙着,薄被滑落了些,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际,胸前一片起伏的暗影。臂膀软软地垂在席上,一截小臂裸露在月色下,白得晃眼,像是新剥的嫩藕,沾着夜气的清露,看得人心头微漾。
元朔喉间一涩,心中无端有些烦躁,越看越觉得碍眼,弯腰将被子替她拉上,推门走了出去。
月光清冷如霜,流泻在墙边花枝上,白日里衰败的荼蘼,恍若又花开满枝。薄雾弥漫在空寂的庭院内,夜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袖,白玉般轻盈飘逸。
元朔抬头,看着中天一弯新月,嘴角扬了扬。
这样的夜色,最适合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