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就算爹娘再厌恶我,也没有直接杀了我吃肉,我还是感激他们的。
我见过的,饥荒的时候,有人夜里交换了孩子,没多久,那户人家院子里就传来肉香。
那肉的味道很奇特,是一种接近刺鼻的肉味儿,闻着就让人作呕,可肚子里咕咕叫着,汹涌的饿意偏偏吸引着人去吃。
我在家里空荡荡的米缸里等死,我知道,我这样一个又哑、又丑的孩子一个人不可能活下去的。
我师父路过我家,听见有个小孩在米缸里低声哭,他被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婴灵野怪,但他胆子大,寻了一圈,打开水缸,才看见了我。
一个又丑,又残,还哑的小孩。
饿了七八天都没饿死,可见命大!
师父说过,做扎纸匠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要胆子大,命硬。
师父觉得我是个胆大,命硬的人。
事实证明,我的确是一个命硬且大胆的人。
我跟了师父上路,和师父学扎纸人的手艺,根本不怕他要吃了我。
师父是个表面凶悍,实际上更凶悍的老人家,脾气很硬,但他对我很好,从没短过我的吃穿,比我父母对我更好。
师父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命不好,我没孝敬他老人家几年,他就去了。
我对不起他老人家。
我继续着扎纸人的生活,从不与外面的人多说话。
我从小就和纸人在一起,有时候,我觉得这些纸人才是正常的,他们安静沉默,不会对我指指点点。
外面的人很奇怪,他们过不好自己的生活,却仍旧对别人的生活指指点点。
但我不会指出来,他们面皮很薄,会恼羞成怒。
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姑娘,她跟世上的人都不一样。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双眼红肿的小姑娘出现在我的纸人铺子里,她大着胆子问我,能不能给她阿爹、阿娘做两个纸人。
我答应了她。
她将定金放到我手里,飞快地跑走了。
她的手指是温热的,像春天的风,我很难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但我能感觉到,我的世界仿佛从黑白变成彩色。
我开始经常出门。
渐渐地,我知道,她叫芸娘,她的父母死在了一场意外中,她成了一个孤女,她很会刺绣,她的绣品跟画一样,美极了。
芸娘才十几岁就没了父母,有一些坏人时不时地骚扰她,我夜里睡不着,拿着砍柴的刀守在芸娘家周围,吓退了好几个歹人。
我不敢出现在芸娘面前,我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看我的。
一个丑陋古怪的扎纸师傅。
后来,芸娘有了一个读书很厉害的未婚夫婿,邻居们都很敬重芸娘,渐渐的没人敢再欺负她了。
芸娘会有很好的未来。
我心中那本就微弱的火光,彻底熄灭。
芸娘是个好姑娘,她值得最好的一切,值得最好的男子。
我不再探听关于芸娘的一切。
我又回到纸人的世界,纸人的世界寂静无声,但这是我的世界
我不敢再去想有关于芸娘的一切,不听不看,就可以假装不会思念。
直到有一天,邻居的张阿哥,请我扎一个最便宜的纸人给芸娘。
芸娘死了。
我手里的动作一停,心脏隐隐抽痛。
我又开始出门,在街坊邻居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了芸娘的过往。
原来是那个未婚夫婿害了芸娘。
我心中,恨意翻涌,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可我不能,我只是一个扎纸人的匠人,如何能对付一个进士?
有一天,一个人找到了我,问我想不想复仇?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第二天,我一个人从纸人堆里醒来,手里却握了一只价值连城的白玉笔。
我有一种预感,这个白玉笔将把我的生活带到一种未知的危险里。
但我并不害怕,我在意的人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并不在乎自己会不会陷入新的危险。
我拿起了手中的白玉笔,给纸人画上了眼睛……
一双栩栩如生的眼睛缓缓睁开,那眼睛里带着某种诡异的神采,骨碌碌地转着。
纸人有灵了。
我知道,我没有回头路了。
我……本来也从没打算过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