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贴近,掌心下本就结实的肌肉绷得更紧,硬邦邦的,还烫得厉害。
滚烫的温度穿透二人的衣衫,火一般熨上江巧的手臂。她本想解他的衣带,见此情形一愣,抬眸看他:“你怎么……”
外面的灯烛还亮着,床帐又轻薄,这一眼看去,江巧才发觉裴渊的脸颊红得不太正常,连带着耳朵都红透了。
想到今日天那么冷,裴渊还在外奔波了大半日,江巧不由怀疑,他是不是受了风寒发烧。
于是她伸手探上他额头,又问道:“你难受么?可要我……”
话还没说完,手就被裴渊一把攥住了。
他的力道略大,像滚烫的火钳乍得箍上手骨,弄得江巧生疼。她嘶了一声,忙不迭地往后缩:“疼……”
——这个字才出口,裴渊便松开了她。
他仍平躺在原处,并未有其他动作。在江巧匆忙退开后,他先是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又低头往腿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才转向江巧。
见江巧退后好远,抱着自己的手直直盯着他看,裴渊神色微滞,潦草道:“无妨,兴许就是风寒……你离我远些便是。”
“……好。”
江巧被他方才的动作吓到,也顾不得分辨他这话的真假,只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背对着他僵硬躺下,捏紧了被子。
看着她蜷缩起来的纤瘦肩头,裴渊沉默良久,移开了目光。
屋内安静下来。
心中似有火灼,滚烫难耐。一片寂静中,他缓慢将手伸入衾被下,收拢手指,一点点握紧。
可停顿一瞬后,他又松开了手。
*
几乎一夜未眠,勉强捱到天亮,裴渊悄无声息地起身,瞥了眼床榻深处依旧睡熟的身影,默默出了门。
晨间风凉,湿气扑上身体,一夜的燥热稍有缓解。
他独自在廊下站了会,正要去院中练武,便见有人迎面走上了台阶。
那人名唤小春,是江巧身边的侍女,裴渊记得她。
认出她的一瞬,他便知道今日要有麻烦。
果不其然,那人站定在他面前,冷冷看他一眼,拱手道:“殿下有请。”
*
宫道冗长,寂静无声。朱墙黛瓦拔地而起,隔出一线细窄的天色,几乎不见日光。
走过昏暗的宫道,又穿过把守严密的阙门,在内侍的指引下,裴渊解去身上的佩剑与短刀,经宫卫搜了身,随后带上准行的令牌,进入宫城。
这是他第三次进入宫城。宫中一如过往,冷清寂静,人气寥寥。
便是偶尔有宫人擦肩而过,也各个屏息凝神,动作谨慎,脚步放得极轻,似是怕惊扰了什么。
如此行至东宫外,又是一番查验身份,检校令牌与准入文书,搜身也比宫门处更细致了些。
前后查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宫卫才一挥手:“开门。”
话音刚落,厚重的宫门缓缓在众人面前打开,声响沉闷。
内侍先一步入内,将裴渊带到了主殿外。向侍卫通报后,他示意裴渊:“将军请。”
裴渊应了一声,跨过门槛进入大殿内。
进门一抬头,他还未看清眼前的景象,便有一阵劲风迎面袭来。
根本没有任何招架的机会,裴渊只觉脸上猝地一阵火辣辣的疼,接着心口也重重挨了一脚,整个人径直摔出了殿外。
若非殿门离长阶尚有一段距离,他甚至要从那数丈高的台阶上滚下去。
可裴渊顾不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般的剧痛,慌忙爬起身,膝行两步跪好,伏身跪拜:“臣……”
话还没出口,按在地上的左手便被死死踩住,重重碾压。
十指连心,坚硬的鞋底搓破了他的手背,压得指骨咯吱作响,痛意尖锐。便是裴渊再刚强坚毅,也抑制不住地闷哼出声,疼到颤抖。
来人却似不解气一般,再次扬手,用手中的折扇狠狠抽在了他脸上。
方才那一脚踹得极重,裴渊口中本就血腥味弥漫,这一下抽过来,他眼前登时天旋地转,猝然吐了口血,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上。
只是他的手还踩在那人脚下,身子一倒,腕骨扭曲到极致,不堪重负地发出了清脆的喀嚓声。
对方并未因此抬脚,只平静道:“起来。”
裴渊头脑晕眩,眼前发黑。腕骨和手骨断裂带来钻心的剧痛,腹内五脏六腑不断绞紧,抽痛不止,使他好半日没能再跪起身来。
见他这幅模样,那人移开了踩着他手背的脚。
原以为能逃过一劫,不想下一瞬,心口再次一阵钝痛,那人径直将他踹下了台阶。
有那么一瞬,裴渊疼到想就这么摔死算了。可求生的本能到底止住了他的心思,逼着他拼了命地抠抓石阶上凸起的纹路,极力想要稳住颠簸着下坠的身体。
待他终于攀着台阶停下翻滚时,十指已经磨得血肉模糊,疼到没了知觉。
不等他缓过神,高处有人冷声道:“回来。”
额头在摔下台阶时磕破,眼前一片血红。裴渊费力地辨别着方向,几乎耗尽全身的力气,才一寸寸地爬回台阶上。
视野里出现那角朱红衣摆时,他再也支撑不住,呕着血趴倒在地上。
高处的风很大,冰冷刺骨,不知是冷还是疼,他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眼前柔软的艳色袍衫与硬挺的玄色氅衣交错堆叠,那个打他的人蹲下身,抓着他的头发扯起了他的脸。
四目相对,沈书元清俊白皙的脸上神色冷淡,眼角的痣红得像血。
他看了看裴渊脸上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淡淡开口:“这般无用,也敢向孤挑衅……真是能耐呐,裴将军。”
——自打裴渊入京的第一日起,他府中的所有下人便都换成了沈书元的人。
裴渊一直知晓此事,也知晓他不能反抗沈书元。
只要沈书元一声令下,他的家人便会在顷刻间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首。
可昨夜不知为何,他在院外徘徊许久,还是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进去陪她。
……说是鬼使神差,其实并不是鬼使神差。
毕竟他清楚知晓后果。
只是方才一通折腾,此时身体内外的每一寸都在痛,呼吸也痛,一张口,冷风裹着浓重的血腥味灌入喉道,呛得他直干呕。
兴许是濒死的无助令人绝望,也兴许是疲惫于无休止地被摆布,裴渊忽地不想再卑微求饶了。
他闭上眼,扯了扯唇角,声线破碎:“殿下许是弄错了……并非我挑衅殿下……”
不过短短几个字,便已经令他呼吸困难,几乎喘不过气来。
裴渊停下缓了缓,才费力道:“……是她想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