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洞口勉强照进来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道士睡颜。
周围安静的可怕,昨晚的喧嚣好像是一场梦。
但腿上轻微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是个普通人,会为生活奔波,会为琐事烦恼,对她这个普通人来说沉入冰冷湖底便是结局,给人生留下虽遗憾,但还算清白的句号。
现在呢,句号硬生生掰成问号。
十分野蛮的被扔进看过的小说里,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么。
比未知更可怕的是已知。
她知道正在经历什么,知道未来三百年,这片土地将经历怎样的人间炼狱。
正所谓知道越多,迷茫越深。
去死?还是活下去?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冷静下来后觉得重如千钧。
死,似乎是最直接的解脱,跳崖不成,自刎也不成。
每一次想对自己下狠手,总在最后关头失去力气。
她厌恶这样的本能,但又无法彻底摆脱。
可是说到活,又能怎么活。
在这个妖族横行,人族式微,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人又该怎么活下去。
在姜绾沉迷在低迷情绪无法自拔时,听见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朝阳穿过层层叠叠的藤蔓,悄无声息落在他脸上,淡淡的金光,映得他眉眼柔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张逢生坐起来,他没看她,只看着外头那点光亮,“这世道乱糟糟的,对谁都一样,妖吃人,人挣扎,强者翻云覆雨,弱者朝不保夕,本质都一样,都在各自认定的道上扑腾,不管那前头是生路还是悬崖。”
他侧过头,眼皮半耷拉着看向姜绾,目光像是穿透她此刻的狼狈与迷茫。
很多时候,她不太喜欢与张逢生对视,这人看着懒懒散散,实则好似有读心术。
所有一切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又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几分道理,也确实有效缓解紧绷神经。
但她还是觉得死亡是目前最优解。
在准备说出想法时,又听见对方道,“一口吃的,一个念头,一处想去的地方,或者一个看着比你麻烦,还甩不掉的倒霉蛋都行,人只要还有口气在,总得给自己找个由头,抓不住天,抓不住地,至少得抓住点眼前的,能碰着的东西,哪怕它再小,再不堪,再没道理。”
“所以。”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石壁,恢复以往的平淡语气,“你要是实在想不出还能抓点什么,不如随着贫道去鄞州,路上正好缺个,嗯,勉强能说话的。”
道理她都懂,但心里面就是无端生出些抵触抵触情绪。
她张嘴刚要说话,张逢将她拉到身后。
银光擦着姜绾的发髻飞过,铮地钉入身后树干。
藤蔓遮掩的洞口外中传来轻笑,“道长反应倒快。”
紫衣白发的女子缓步走出,手中长鞭破空一甩,地面应声裂开道深缝。
如果忽略她眼里的恶意,她还是很愿意欣赏美人的。
美则美矣,可惜太凶。
“你打得过吗?”
不是她不信任,实在是这位姑娘与前面几位散发出的气场太不一样。
张逢生没回头,只将她往身后又挡了挡,语调还是那股懒散劲。
“打不过。”
他答得太干脆,姜绾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紫衣女子显然也听见了,嘴角笑意更深,鞭子在手里转个圈。
“道长倒是爽快人,只是不知道我那两位不成器的属下,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二位。”
“他们想炖了贫道。”张逢生不紧不慢开口,慢悠悠的调整了下站姿,不过好像牵扯到伤口了,面容扭曲一瞬,他道,“贫道只好请他们睡一会儿。”
蘅芜笑意不变,眼底却冷了。
“睡一会儿,道长说得好轻巧,赤霄和素霓尸体可还在万人坑躺着呢,这叫睡一会?”
“啊。”张逢生恍然,有点抱歉似的,“那可能是……睡过头了。”
姜绾:“……”
蘅芜手中长鞭紫光隐现,四周杀意陡然粘稠,她目光掠过张逢生落到后面。
据那两个来传话小妖说,赤霄他们是被这个毫无灵气的女人所杀。
死而复生。
简直是无稽之谈。
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
视线从她脸上又移到长剑上,眼眸微眯。
“道长一身修为倒是稀罕。”蘅芜不再废话,长鞭如毒蛇出洞,直取张逢生咽喉,鞭子一分为三,封死左右闪避空间,“不过,杀了我的妖,总得留下点东西。”
张逢生没动,右脚轻往后挪动,有风拂面,三道鞭影擦着脸擦着脸过去,只削断几缕发丝。
蘅芜瞳孔微缩。
姜绾却看见他藏在袖口的手正往外流着血。
要是再来一次,两个人肯定都得完蛋。
姜绾抽出长剑拦在他前面,能逃一个是一个,他们之间若是有一个人能逃出去,那么张逢生可能性更大。
洞口紫光一晃,蘅芜后退两步。
方才那一瞬,黑剑上有剑气闪过。
这若有若无的寒意,太像传闻中消失的定光剑。
周身杀意如潮水退去,此事太大,已非她可独断。
就在姜绾准备以死开路时,张逢生指了指前面。
只见女妖侧开身子让出路。
“二位请随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