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棚外天已经黑透。
盒饭送进来时,剧组气氛比平常安静。大家围在各自的折叠桌边吃饭,筷子碰到塑料盒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没有人高声说笑。
沈昭宁坐在角落,饭盒打开没怎么动。
周霖把鸡腿夹到她饭上。
“姐,吃一口。”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块鸡腿。
“你吃。”
“我还有。”
“周霖。”
周霖把筷子收回去,叹了口气。
“那你喝汤。”
沈昭宁端起汤碗。
她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静音。周霖的手机却一直震,工作群消息刷得飞快。
“他们在查监控。”周霖看了一眼,“说中午有两个外包搬运进过棚,但名单对不上。”
沈昭宁喝了一口汤。
汤里姜味很重。
周霖又说:“裴导让人把今天所有外来人员登记表封了。”
“嗯。”
“还有那个未知号码,能查吗?”
沈昭宁放下汤碗。
“不是我的手机收到的。”
周霖反应过来,嘴抿住。
那是裴砚舟的手机。
未知号码能直接发到裴砚舟那里,知道旧楼档案柜,知道第47页,知道五年前那天,甚至知道他们现在在查什么。
这不是临时恶作剧。
棚外风吹过,塑料门帘掀起一角,冷气卷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动。
沈昭宁伸手按住纸巾。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蹭到无名指内侧,又停住。
周霖看见了,没出声。
饭后继续拍夜戏。
因为封棚,原本安排的群演被拦在外面,几场街景只能改明天。裴砚舟临时把室内戏往前调,现场重新布灯到九点。
沈昭宁坐在化妆镜前补妆。
镜子四周的灯泡亮得刺眼,她闭着眼,任化妆师给她压眼下的阴影。
化妆师动作比平时轻。
“昭宁姐,你皮肤有点凉。”
“棚里冷。”
“要不要贴暖宝宝?”
“不用。”
镜子里映出裴砚舟走过来的影子。
化妆师余光看见,识趣地收拾刷子。
“我去拿定妆喷雾。”
人一走,镜前只剩沈昭宁和身后的裴砚舟。
中间隔着一张化妆台,台面上散着粉扑、棉签、发夹,还有半杯已经冷掉的姜茶。
裴砚舟把一张A4纸放到台边。
“晚上调整后的通告。”
沈昭宁睁眼,看向纸。
她没有伸手。
裴砚舟把纸往她那边推了一寸,又停下。
“删掉了所有涉及纸质道具的镜头。”
“嗯。”
“明天我会加安检。”
“嗯。”
两句之后,空气又静下来。
化妆镜的灯泡发出细微电流声。
裴砚舟看着镜子里的她。
“未知号码已经交给人去查。”
沈昭宁终于抬手,把通告单拿起来。
“谢谢。”
裴砚舟没有立刻走。
沈昭宁从镜子里看他。
“还有事?”
他喉结动了一下。
“刚才那场,你不该接。”
沈昭宁把通告单折好,放进剧本夹。
“你说过了。”
“我现在还是这个判断。”
她低头整理剧本边角。
“裴导可以从专业角度否定。”
“不是专业角度。”
这句话落下后,两个人都停了。
裴砚舟垂眼,看见化妆台边缘贴着一条透明胶,胶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备用台词条。上面是明天的台词,被周霖写了拼音标注,字迹圆润。
他把视线收回来。
“我会注意边界。”
沈昭宁的手停在剧本夹扣上。
“那就不要用这个语气。”
裴砚舟看着她。
她的声音不重,也没有冷。
只是像在一道门上放下横栓。
裴砚舟过了片刻,点头。
“抱歉。”
沈昭宁“嗯”了一声。
化妆师拿着定妆喷雾回来,脚步轻快地停在两米外。
“我……可以过来吗?”
沈昭宁转过脸。
“可以。”
裴砚舟侧身让开。
他走出化妆区时,外面有人正好推着一车道具经过。车轮压到地面上的线缆,颠了一下,车上几只旧纸箱晃动,最上面的一个掉了下来。
纸箱砸在地上,里面的杂物散了一片。
几本旧杂志、两张□□、一支没有笔帽的圆珠笔,还有一叠空白病历单。
裴砚舟脚步停住。
道具助理忙蹲下收拾。
“对不起裴导,我马上——”
裴砚舟弯腰,拾起其中一张病历单。
纸张是新打印的,边角没有做旧,应该是后面几集医院戏的备用道具。
他看了一眼,就放回去。
“分类装好。”
“是。”
道具助理手忙脚乱地把纸往箱子里塞。
沈昭宁从镜子里看见了那一幕。
化妆师喷雾落下,细细水雾盖在她脸上,凉得像刚停的雨。
她闭上眼。
九点半,最后一场开拍。
这一场没有复杂情绪,只是女主躺在床上听隔壁吵架。布景的床窄而硬,床单洗得发白。隔壁声音由录音师现场放,男女争吵隔着墙板,模糊、压抑。
沈昭宁侧身躺着,背对镜头。
灯光只给了床边一点昏黄。
她睁着眼,看墙上那片陈旧水渍。
录音里的女声哭喊:“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男声压低:“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女声又哭:“那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现场有短暂的静。
剧本里,女主应该闭上眼。
沈昭宁没有立刻闭。
她看着水渍,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后,她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到枕边。
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在光下很淡。
她的拇指没有去碰。
镜头慢慢推近。
裴砚舟坐在监视器后,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
录音继续。
男声说:“我只是想保护你。”
沈昭宁闭上眼。
这一条一次过。
裴砚舟喊停后,棚里终于有了收工的动静。灯一盏盏关掉,布景里的出租屋从夜里退回木板和支架。工作人员收线、点设备、清场。
副导演拿着临时排查记录过来。
“裴导,查到一点。”
裴砚舟接过。
“说。”
“中午十一点四十七,有个穿黑色雨衣的人跟外包搬运一起进过棚,门口登记写的是灯光组临时工,但灯光组说没这个人。”
裴砚舟翻到监控截图。
画面很糊,只拍到一个侧影。黑色雨衣帽檐压得低,手里抱着一个扁平纸箱。
“出去了吗?”
“查不到。”
副导演声音更低。
“可能换衣服混在组里了。”
裴砚舟看着截图。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码停在11:47。
他把记录夹合上。
“所有人明天进棚重新核身份。今晚收工分批走,不单独行动。”
副导演点头,又迟疑。
“要告诉昭宁吗?”
裴砚舟看向布景那边。
沈昭宁正站在门口等周霖收包。她肩上搭着黑色外套,头发已经半干,几缕贴在脸侧。她没有看这边,只低头把保温杯装进包里。
裴砚舟收回视线。
“告诉她。”
副导演愣了一下。
裴砚舟说:“她有权知道。”
这句话很轻。
副导演却听明白了,拿着记录走过去。
沈昭宁听完,只问了一句:“报警了吗?”
“已经同步了。”
她点头。
“谢谢。”
周霖脸色发白,把包背到自己身上。
“姐,我跟你一辆车。”
“嗯。”
棚外雨又下起来。
不是拍戏的雨,细而冷,落在停车场的积水里,泛起一圈一圈小纹。
车停在门口,司机已经开了暖风。周霖先上车,把包放到后座。沈昭宁走到车边,手搭上门把时,身后有人叫她。
“沈昭宁。”
她回头。
裴砚舟站在棚门下,没有撑伞。雨线斜斜落在他肩上,很快把黑色外套打湿一层。
他没有走近。
两人之间隔着三米雨。
“明天八点,我让车在你楼下等。”他说。
沈昭宁看着他。
“我有车。”
“不是接你。”裴砚舟停了一下,“是工作人员统一同行。”
她没有立刻回答。
雨水沿着车窗往下滑,把车内的暖光割成细碎的线。
周霖在车里屏住呼吸。
沈昭宁松开车门把手。
“裴导。”
裴砚舟抬眼。
“我接受工作安排。”她说,“不接受特殊照顾。”
裴砚舟手里还拿着那份排查记录,纸边被雨打湿,软下去。
“明白。”
沈昭宁点了一下头,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雨声。
司机启动车子,雨刷一下下刮过挡风玻璃。车灯扫过棚门,裴砚舟仍站在那里,身影被雨和灯光拉得很长。
周霖往后看了一眼,小声说:“裴导好像真的在改。”
沈昭宁靠着座椅。
“嗯。”
“那你……”
周霖话没说完,沈昭宁的手机在包里亮了一下。
没有声音。
她低头,拉开包。
屏幕上显示一条新消息。
未知号码。
周霖也看见了,脸色瞬间变了。
沈昭宁点开。
【今天那行写得不好。】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
【真正被删掉的第47页,在你床底。】
车内暖风安静地吹着。
沈昭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周霖声音发紧:“姐,你床底……有什么?”
雨刷刮过玻璃,前方红灯亮起,整辆车缓缓停下。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看着屏幕上“第47页”三个字,另一只手慢慢收紧,拇指却没有去蹭那颗痣。
几秒后,她抬头,看向车窗外。
后视镜里,黑色雨幕中,有一辆没有开灯的车,隔着两排车位,慢慢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