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
常律师。
阿越。
陌生号码。
还有无数新闻推送。
唯独没有裴砚舟。
零点零八分。
常律师发来一个链接。
【可以看。】
沈昭宁点开。
是一段五年前的偷拍视频。
画面很晃,像是从餐厅走廊尽头拍的。
那晚她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松松挽着,站在包厢门口。梁慕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酒杯,身体明显往她这边倾斜。
下一秒,画面里出现了裴砚舟。
他从电梯方向快步走过来,直接挡在她和梁慕之间。
没有声音。
只能看见梁慕说了什么。
裴砚舟的侧脸在昏暗灯光下绷得很紧。
他把沈昭宁往身后带了一步。
她当时抬头看他。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沈昭宁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那个眼神,她记得。
不是这段偷拍视频让她想起来的。
是那一晚之后,她收到过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别信任何人。】
她以为是威胁。
后来换了号码,删掉了所有旧信息。
五年里,她没有再回想。
手机屏幕因为太久没动暗了下去,映出她半张脸。帽檐压着眉眼,口罩遮住唇,只剩眼睛安静地看着黑屏。
小陆小声说:“昭宁姐,网上都在说……”
她停住,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沈昭宁按亮屏幕。
热搜第一已经换了。
沈昭宁五年前事件反转#
第二。
裴砚舟沉默#
第三。
星途周刊 刘成海#
第四。
梁慕#
广场上一半人在骂当年造谣媒体,一半人在争裴砚舟。
有人把五年前裴砚舟所有采访扒了出来。
那段被反复转发的视频里,年轻的裴砚舟站在片场外,面对记者追问“沈昭宁是否介入制片人婚姻”,只说了一句:“不是事实。”
记者追问:“那事实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经纪人上前挡镜头。
视频被剪断。
当年这段被嘲“避重就轻”“不敢正面承认关系”。
现在重新被放出来,画面里他的手一直攥着剧本边缘,纸页被捏出深深的折痕。
第二段,是某电影节红毯采访。
主持人问他为何暂停新项目。
他眼底有很淡的青黑,回答:“剧本不合适。”
后来被网友扒出,那一年他推掉了三部商业片,赔付违约金,工作室裁撤一半。
第三段,是两年前的采访。
记者提到“最遗憾的一件事”。
他停了八秒。
最后说:“判断错了一件事。”
当时没有人在意。
现在弹幕一层层盖上去。
——他早就说过“不是事实”。
——可这不够啊,对沈昭宁来说真的不够。
——他是不是被梁慕骗了?
——被骗也不能成为借口。
——我不想替男的开脱,但今晚这个局明显是冲他们俩来的。
——刘成海为什么要把裴砚舟引走?因为他手里有证据?
——所以裴砚舟现在在哪?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前排。
沈昭宁看了很久。
女警敲了敲车窗。
小陆降下一条缝。
“沈小姐,现场基本结束了。你们可以跟我们回分局补充笔录,或者先由警车送你们去安全地点。”
沈昭宁问:“货运站那边有消息吗?”
女警看了她一眼,按住肩上的对讲机问了几句。
对讲机里杂音很重。
片刻后,她低声说:“人找到了。”
小陆猛地坐直。
沈昭宁的手指蜷了一下。
女警继续道:“裴先生没事。只是手机被损毁,人被困在货运站西门外一处卸货区。我们的同事已经接到他了。”
车内静了几秒。
小陆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都红了:“没事就好……”
沈昭宁低头看手机。
屏幕没有亮。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
“他受伤了吗?”
女警说:“具体不清楚。听前方反馈,意识清醒。”
意识清醒。
这四个字在车里落下,像一颗小石子沉进水底,没有声响,却让紧绷的线慢慢松开。
沈昭宁点头:“谢谢。”
零点二十七分。
她们坐上警车离开汽配城。
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坡道很长,车灯照着斑驳墙面往上爬。等真正驶出地面,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密地扑在挡风玻璃上。
城市在午夜之后显得空了一层,霓虹招牌关掉大半,路边的梧桐叶被雨打得发亮。
小陆坐在后排,抱着手机刷消息,刷着刷着又抬头看沈昭宁。
沈昭宁靠在窗边,帽檐阴影盖住眼睛。
她的手放在膝上,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被指腹轻轻碰着。
不是很快。
很慢。
像在确认什么。
警车一路开往分局。
在红灯前停下时,前排民警接了个电话。
“对,人接到了……往这边送……先去医院?他不去?不行,让他配合检查……”
沈昭宁睁开眼。
民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可车里太安静,她还是听清了后半句。
“他说先见沈小姐。”
雨刷刮过玻璃。
一下。
两下。
红灯跳绿。
沈昭宁没有说话。
小陆张了张嘴,又闭上。
零点四十一分,她们到分局。
大厅灯光明亮,地砖被雨水踩出浅浅脚印。值班警员来来往往,打印机声、电话声、键盘声混在一起,现实得近乎冷硬。
沈昭宁补充完笔录,已经一点过五分。
常律师赶到时,外套肩头湿了一片。他把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今晚公开材料的备份和报案回执复印件。
“网上还在发酵。”他说,“梁慕那边暂时没回应,星途周刊注销前的主体公司被扒出来了。刘成海跑不了太久。”
沈昭宁翻过报案回执,没有看微博。
“裴砚舟呢?”
常律师抬头。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不稳。
沈昭宁没有回头。
小陆先看过去,立刻站起来:“裴导。”
沈昭宁握着纸张的手停在桌面。
裴砚舟站在走廊口。
他穿的还是分开时那件黑色外套,只是袖口破了一道,肩侧沾了灰,额角有一道细小擦伤,已经处理过,贴着白色纱布。
阿越跟在他身后,脸色比他还难看。
裴砚舟没有往前走得太快。
他在距离她三步的位置停下。
像记得那条边界。
大厅的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眼底却沉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到衣领里,他没有抬手擦。
“抱歉。”
他说。
只有两个字。
沈昭宁看着桌上的报案回执,过了几秒,才抬眼。
“为什么下车?”
裴砚舟沉默了一下。
阿越立刻开口:“是前面货车突然横过来,车底好像卡了东西,司机一直喊人帮忙。我本来要下去,裴导——”
裴砚舟低声:“我判断错了。”
阿越闭嘴。
沈昭宁看着他。
这句话,她今晚已经在旧采访里听过一次。
两年前的裴砚舟对镜头说,最遗憾的是判断错了一件事。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额角贴着纱布,仍然说同一句。
我判断错了。
常律师轻咳一声:“我先去交材料。”
小陆也反应过来:“我去倒水。”
阿越看了看裴砚舟,又看了看沈昭宁,最后跟着常律师走了。
走廊边只剩他们。
分局大厅并不适合沉默。
可他们之间偏偏空出了一小段没有人说话的时间。
雨声从门外传进来,很细。
裴砚舟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又很快停住。
他没有靠近。
“我没接到你的电话。”
他说,“手机被人拿走了。”
沈昭宁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朝上。
上面还有她拨出的两通未接。
“我知道。”
裴砚舟看了一眼那两个记录,眼睫微不可察地垂下。
“下次不会。”
沈昭宁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五年前,你也觉得下次不会?”
裴砚舟的喉结动了动。
大厅尽头有人推门进来,风带着雨气扑进走廊。公告栏上的纸页被吹得轻轻晃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沈昭宁也没有催。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迟到了五年的证词。
裴砚舟低声说:“是。”
这个字落得很沉。
“梁慕告诉我,照片已经在几家媒体手里。如果我承认那晚我在场,他们会把你写成同时牵扯制片人和导演。项目停掉,投资方起诉,你的合约会被拖进官司。”
他停了一下。
“他说,只要我不回应,热度很快过去。你还有下一部戏。”
沈昭宁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报案回执的边缘。
纸很薄,被她按出一道浅痕。
裴砚舟继续说:“我信了。”
没有为自己辩解。
也没有补上“因为”。
沈昭宁看着他额角那块白纱布。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间会议室。
经纪人把手机推到她面前,热搜一条接一条往上跳。制片方的人隔着桌子说,先休息一阵,对大家都好。
她那时也等过一个电话。
手机一直静音。
屏幕亮了很多次。
没有他的名字。
后来她把所有消息删掉,把卡折断,扔进酒店洗手间的垃圾桶。
她以为这就是结尾。
原来不是。
原来那五年里,有一个人也被关在同一场误判里。
只是门从里面锁上,谁都没有听见对方敲门。
沈昭宁移开视线。
“网上在替你解释。”
裴砚舟说:“不用。”
“也有人骂你。”
“应该。”
沈昭宁抬眼。
裴砚舟看着她,声音很低:“你也可以。”
她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小陆端着水杯停住,又悄悄退了回去。
沈昭宁拿起桌上的手机。
一条新推送跳出来。
【梁慕公司回应:五年前相关传闻已无法核实,呼吁公众停止恶意揣测。】
几乎同时,赵姐发来消息。
【梁慕在甩锅。】
【他让人放了一份新料。】
【是你的病历。】
沈昭宁的手指停住。
屏幕上方,又一条热搜词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升。
沈昭宁 退圈真实原因#
裴砚舟也看见了。
他脸色骤然冷下来,往前走了半步,又在她目光里停住。
沈昭宁点开赵姐发来的截图。
爆料号配文刺眼。
【清纯受害者?五年前退圈前后曾多次出入精神科,疑似情绪失控、片场伤人,所谓被迫退圈另有隐情。】
下面附着几张打码不全的医院缴费单。
姓名栏只遮了一半。
沈昭宁三个字,清清楚楚。
大厅顶灯白得发冷。
手机在她掌心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再次发来短信。
【沈小姐,第二轮开始了。】
下一秒,裴砚舟的手机也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段没有署名的视频。
封面里,是五年前酒店走廊。
沈昭宁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而裴砚舟从她房间里走出来。
时间显示——
凌晨三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