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行他也压了一压,"别打草惊蛇"删掉。
最后屏幕上只剩两行——
周凯今天棚外接触的车,查车牌。
手机里那个号,先查清楚,不要扩散。
他把这两行发了出去。
发完,他把手机倒扣在剧本上。
A棚的冷气从顶上压下来。他对着剧本封面,谁也听不见,自己说了一句。
"查清楚可以。"
他停了一下。
"替她选不行。"
——
下午三场戏拍到傍晚六点四十收工。
最后一条过的时候,沈昭宁卸了风衣。她头发挽得有点散,发尾贴着肩。化妆助理在她身后整理服装,问她要不要先回化妆间擦脸。
"先不用。"她说,"我妈电话。"
化妆助理停下,没再上前。
她走到棚边一处放景片的角落。这里没架灯,机位也不在这边,地上散着几根尚未收走的轨道杆。
她接起电话。
"妈。"
电话那头先停了一下。
"昭宁啊。"母亲的声音有点犹豫,"妈跟你说个事,你别上心。"
"嗯。"
"今天下午,小区门口那边——"母亲斟酌着用词,"有个人,挺客气的。问我,是不是你妈妈。"
沈昭宁把手机贴得近了一点。
"我说我没认。"母亲说,"他笑笑,就站着没走。后来又问,能不能找你以前的照片,说是什么老朋友。"
她没接话。
"姓陈还是姓什么的,我没记清。"母亲语气松了一点,像是怕她担心,"妈没理他,让保安在那边多看着。你不用回来。妈就跟你说一声。"
沈昭宁的左手,垂在身侧。
她听见"姓陈"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右手拇指自己摸到了左手无名指内侧。
那颗很小的浅褐色痣,她已经五年没在人前碰过。
她指腹蹭了一下,停住,又蹭了一下。
"妈。"她开口。
"嗯?"
"知道了。"她说,"陆姐过两天会带个人去你那边住几天,你听她的。"
"哎呀,至于嘛。"
"嗯。"她说,"至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好。"母亲说,"你忙你的。"
她"嗯"了一声,挂了。
——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景片背后能听见棚里收工的动静。轨道车被推走,灯架在合,副导演喊明早九点重启。空调风口的塑料挡板被气流吹得轻响。
她转身,从景片后面走出来。
走过监视器外侧那条过道时,她身后两米的位置,裴砚舟正从另一头过来。
两个人方向相反。
错身的那一秒,她没抬头。
她听见他脚步极轻地顿了半拍。
她不知道他听见了哪几个词。她猜大约是——小区门口,老朋友,姓陈。
裴砚舟没停下来。
他脚步只是慢了那一瞬,就接着往前走了。
沈昭宁也没回头。
她走到化妆间门口,伸手要去推门。
推门的那只手顿在把手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内侧那颗痣,被刚才反复蹭过的位置,皮肤有点发红。
她把手放下。
推门进去。
化妆间里灯还亮着。镜子里那个人脸上戏妆没卸完,眉骨上方那道浅疤被粉底压了一半,颜色仍清楚。
她坐下。
化妆助理走进来,问要不要从眼妆开始卸。
"嗯。"她说。
她合上眼。
镜子那侧,她听见走廊那头又响起一阵脚步声,这次走得比刚才快,是裴砚舟走出片场的方向。
她睁开眼。
镜子里,她看着自己。
她今天在棚里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他按手机的速度,那杯没动过的咖啡,那条临时改掉的动线,那个被请走的灰衣年轻人——
原来都不在棚里。
化妆助理拿过卸妆棉。
"沈老师,闭眼。"
她闭上。
走廊深处,那阵脚步声越走越远,在通往停车场的那道铁门外消失了。
她抬手,把左耳后那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腹再一次,蹭过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痣。
这一次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