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的脸色一点点褪下去。
“昭宁。”
“别叫我。”
裴砚舟停住。
沈昭宁看着桌面,继续说:“你沉默,他就赢了。你越沉默,越证明我不值得你站出来。”
她抬起眼。
“裴砚舟,你当年那七秒不是空白。”
裴砚舟的瞳孔狠狠一缩。
“那七秒里,有梁慕的算计,有团队的权衡,有你的害怕。”
她说:“也有我退路被关上的声音。”
裴砚舟没有说话。
他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连肩背都松了一寸。
很久后,他才开口:“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在会议室里,没有回声。
沈昭宁听见了。
也只是听见了。
她没有失控,没有质问,没有把桌上能砸的东西都砸到他身上。五年前她最需要这三个字的时候,它们没有来。五年后,它们终于来了,迟得连安慰都显得笨拙。
她看着桌沿一道浅浅的划痕,指甲在上面刮了一下。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跟我说对不起,我会是什么反应。”
裴砚舟看着她。
沈昭宁笑了一下。
“我以为我会哭,或者骂你。”
她停了停。
“但现在,我只觉得晚。”
裴砚舟眼眶发红,却没有往前一步。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沈昭宁把那部手机推回去:“这条消息,交给律师。”
“好。”
“梁慕相关的所有记录,合作合同、项目账目、周刊往来,还有你后来查到的东西,全部交给律师。”
“好。”
“对外声明,不要再用‘误会’两个字。”
裴砚舟抬头。
沈昭宁说:“我不是误会谁。我是被人害过。”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重量。
像五年前那封没有发出去的邮件,终于替她读出了第一行。
裴砚舟喉结滚动:“我知道。”
沈昭宁站起身。
椅脚在地面拖出轻微的一声。
“还有一件事。”
裴砚舟看着她。
“从现在开始,任何需要我配合的公关动作,先问我本人。”
她拿起手机。
“不要再替我做决定。”
裴砚舟说:“不会了。”
沈昭宁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上门把时,裴砚舟在身后叫她。
“昭宁。”
她没有回头。
裴砚舟问:“那封邮件,你原本是要发给梁慕的,对吗?”
沈昭宁的手停了一下。
门外走廊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说:“是。”
“里面写了什么?”
沈昭宁安静了两秒。
“写我那时还相信,只要把话说清楚,事情就会有转机。”
她拉开门。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比会议室亮,也更冷。
经纪人陆姐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见沈昭宁出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却没有问她和裴砚舟谈了什么。
她只问:“还好吗?”
沈昭宁说:“不好。”
陆姐怔住。
沈昭宁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但能走。”
陆姐把手机递给她。
“爆了。”
屏幕上是新的热搜词条。
沈昭宁当年被冷处理#
裴砚舟制片人梁慕五年前去世#
邮件真相#
最后一个词条后面跟着深红色的“爆”。
配图是模糊的会议室投影截图。邮件正文没有露出,收件人那一栏被人用红圈圈了出来。梁慕两个字被放大,下面已经有人开始整理他的生平、公司、作品和死亡时间。
评论区刷新得很快。
【所以当年不是她不解释,是被按住了?】
【裴砚舟当年沉默七秒真的害死人。】
【梁慕都死了,现在拉死人出来背锅?】
【邮件正文呢?不放全文我不信。】
【五年前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说?】
沈昭宁只看了几条,把手机还回去。
陆姐说:“公司那边想让你先发一句话稳住粉丝。哪怕只说证据交给律师处理也行。”
“不发个人声明。”
“今晚完全不发?”
“工作室可以发事实声明。邮件原件已保全,相关材料将提交律师。其他的,等我看完那封邮件再说。”
陆姐明白过来:“你还没看正文。”
“嗯。”
电梯到了。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沈昭宁走进去,背抵上冰凉的金属壁。陆姐站到她旁边,按下停车层。
电梯门合拢,镜面里映出沈昭宁的脸。
脸色很白,眼神却静。
倒像只是参加完一个普通会议,累了,想回去睡一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姐看了一眼:“裴砚舟那边已经把梁慕的最后一条消息发给律师了。还有他助理传来的资料目录,很多。”
沈昭宁“嗯”了一声。
陆姐犹豫片刻:“昭宁,今晚你别一个人待着。我送你回去,或者我留下陪你。”
沈昭宁看着电梯门上的自己。
“陆姐。”
“嗯?”
“我想回家。”
陆姐第一反应是:“你现在住的地方?”
沈昭宁摇头。
“我爸妈那儿。”
陆姐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现在这个节骨眼不合适。她打开订票软件,飞快查了一下。
“最早一班明天上午八点四十,商务座没了,一等座还有。下午两点半有商务座。”
沈昭宁说:“下午吧。”
“好。”陆姐把票先锁下,“今晚先回去休息,明天我送你到站。闭幕红毯那边我尽量推,但主办方把你们同框当卖点,估计推不掉。你爸妈那边要不要我先打个电话?”
“不用。”
电梯门开了。
停车层的冷气贴着地面涌过来。
沈昭宁迈出去,鞋跟落在光滑的地砖上,声音很轻。远处几盏感应灯依次亮起,把车库照出一条空荡荡的路。
陆姐在后面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声明先别带情绪。不要写‘还原真相’,写‘依法处理’。对,死者部分谨慎。裴砚舟那边的材料要先过律师……”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父母住在南边的小城,四小时高铁。
她上次回去是过年。母亲包了韭菜虾仁馅的饺子,父亲把电视声音调得很小,生怕吵她睡觉。她只在家待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赶回剧组。
母亲送她去车站时,往她包里塞了一袋橘子,最上面还压着一件旧毛衣。
“剧组冷,晚上披一下。”
她当时把毛衣拿出来还给母亲,笑着说:“用不上,行李已经超重了。”
母亲没坚持,只说:“那你冷了要跟妈妈讲。”
那时她觉得自己早就过了什么事都要跟家里讲的年纪。
车库的灯白得发冷。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
人在最想回家的时候,不一定是因为家里能解决什么。只是那里有人会问她冷不冷,不会问她准备怎么回应。
手机又震。
这次是陆姐发来的消息。
【票订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半。身份证我这边有信息,不用你管。今晚回去洗澡睡觉,别看热搜。】
沈昭宁停在车旁,低头看了很久。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车停在角落。门把手有些凉,她握上去,没有立刻拉开。
脑子里又浮出梁慕那条消息。
【我做错了。这件事不该那么处理。】
做错了。
不该那么处理。
多轻的两句话。
一个人死前终于觉得自己错了,可她的人生已经被那场“处理”碾过一遍。道歉落地的时候,她早就把能接住它的地方封起来了。
她没有哭。
也不想哭。
最疼的那一段,五年前已经疼完了。现在剩下的,是一种迟来的疲惫。她像背着一只看不见的箱子走了很多年,今天终于有人告诉她,箱子里装的不是她的罪,是别人塞进去的脏东西。
她终于可以放下。
可放下之前,还得亲手把箱子打开。
沈昭宁拉开车门,坐进去。
挡风玻璃外,地下车库的灯一盏盏亮着,光线冷白,没有温度。
她把包放到副驾,手机也扣过去,伸手按下启动键。
发动机刚亮起,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工作群。
不是陆姐。
屏幕上跳出“妈妈”两个字。
沈昭宁看着来电,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这个时间,母亲很少给她打电话。母亲怕打扰她工作,通常只发语音,问她有没有吃饭,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回家。
她接起。
“妈。”
电话那头很安静。
静到沈昭宁听见母亲压着的呼吸声。
“昭宁。”母亲问,“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沈昭宁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方便。怎么了?”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电话里传来父亲很低的一句:“你别吓孩子,慢慢说。”
沈昭宁胸口那点沉意更重。
“妈?”
母亲终于开口:“你是不是又出事了?”
沈昭宁闭了闭眼。
“网上有些事,我明天回去跟你们说。”
“你明天要回来?”
“嗯。”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下。
母亲的声音更轻:“那正好。你回来看看吧。”
沈昭宁问:“看什么?”
母亲像是站在某个房间里,离手机远了一点。她听见纸袋被碰动的声音,干燥、发脆,像一只放了很久的牛皮纸袋。
然后母亲说:
“今天下午,有人把一个袋子送到家里。没有寄件地址,也没有电话,只写了你的名字。”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里面是什么?”
“我没敢拆太多。”母亲说,“外面贴了一张纸条。”
沈昭宁看着车库前方空荡荡的出口,忽然觉得那条路被拉得很长。
她问:“纸条上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母亲一字一句念出来。
“写着——”
“五年前那封邮件,不止发给了梁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