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敲门落下后,门外安静了。
没有第三声。
沈昭宁捏着口红盖,手停在半空。化妆间的暖气开得足,镜前一排灯泡白得发冷。化妆师刚推门进来准备补妆,手还停在粉扑盒上,听见这两声敲门,连呼吸都放轻了。
走廊上有人压着嗓子催:"老师,妆还没补好吗?"
高跟鞋踩过地砖,清脆两声,刚往这边来,又被经纪人拦住。
"别过去。"
脚步停在门外约两米的地方,再没人靠近。
化妆台边,倒扣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冷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镜框金属边上,薄薄一线,刺眼。
化妆师攥着没拧开的润唇膏,看门,又看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沈昭宁没动。
镜子里的人坐得很直。肩线平,眉尾干净,唇色刚卸掉,下唇中央一点起皮,白得显眼。
五年前她不是这样。那时候她妆淡,眼尾一红,谁都看得出来。
可门外那两下敲门声没变。
第一下轻,第二下稳。中间隔着半拍。不催,也不逼。
像很多年前,他站在她那间旧出租屋门口。先敲一下,确认她听见,再敲第二下。
沈昭宁把口红放回去。
塑料盖碰上化妆台,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没有应。
不是不知该怎么应——她比谁都清楚此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只是想再晚一点。
哪怕几秒。
"……昭宁。"
门外的人开了口。声音很低。
他既不有叫她"沈昭宁",也不用过去那种私下里。的称呼。只叫这两个字,像怕重了会把她吓退半步,又怕轻了传不到她耳边。
"我知道你在补妆。"
"我占你两分钟。"
"两分钟之后我走。"
三句话说完,门外又静下来。
沈昭宁在心里默数了一下。
两分钟。这个时长拿捏得刚好——再短,她可以一句"来不及"挡回去;再长,她可以让经纪人来回话。两分钟卡在她拒绝的成本和他纠缠的成本之间,谁都说不出口。
而且他没让她开门。开不开,留给她。
聪明。沈昭宁在镜中看着自己,心里很冷地评了一句。
裴砚舟在外面这五年,没变迟钝。
她抬起眼。镜面里那个女人眉没动,下颌也没绷。只有眼睫垂了一下,把一瞬间的停顿遮过去。
"妆呢。"她出声问。
语气平得像门外什么都没发生。
化妆师愣了一下:"沈老师……"
"先补唇。"
化妆师才拧开润唇膏,弯下腰,拿棉签沾了一点,在她下唇起皮的地方轻轻按。
蜡质的膏体凉了一下,很快被体温融开,按在伤口上有点疼。
沈昭宁没皱眉;抿唇也没。。任那一点润光停在那里。
门缝底下,走廊里的声音断断续续钻进来。
执行导演在远处催:"两点半走台,不能再拖。"
有人接话:"裴老师那边——"
经纪人立刻压低声音:"等一下。"
门外仍然没有动静。
裴砚舟没借别人的手再敲一次,也没用身份让工作人员替他要时间。他就站在那里,离门不远,不贴近,也不退开。
隔着一扇门,沈昭宁能判断出他的位置。
——这是最让她不舒服的地方。
她希望自己已经忘了。可身体比脑子诚实,连他站在哪一块地砖上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从化妆椅上起身。
没立刻过去。
拍摄要穿的白衬衫袖口翻起半折。她低头看了一眼,用两根手指拉直,压平。
然后才走向门口。
两步。
她在离门板一臂远的地方停住,没有按门把,先把指节贴上去。
门板很冷。
指腹碰上去那一瞬,她才发觉屋里暖气一直没停。冷下来的不是房间。
是她。
她需要这几秒——确认此刻站在门里的人,还是沈昭宁。
不是五年前那个听见他来了,就会替他开门的人。
她指节抵着门板,开口:"两分钟。"
门外的呼吸顿了一瞬。
"从你现在开口起算。"
她没说"你说"。"什么事",她也没问。把规矩立在前面,比把门拉开更安全。
门外静了半拍。
有衣料摩擦的细响。像他站直了,也像把手里的东西换了个位置。
下一秒,裴砚舟开口。
没寒暄,没道歉。
"那块蛋糕——"
他停住。
半秒后,声音低下去。
"你那年没吃完。"
沈昭宁的指尖压紧门板。
木头沉沉地抵回来。
"我后来把盒子留下了。"
他没说为什么留。这五年怎样过,他也没说。只是把这件事摆出来。
"今天,我带过来了。"
带过来。
不是"还给你"。
一个字的差别,却很像他。
沈昭宁慢慢收回手——不是她想收,是身体先避开了那块冰冷的门板。
脑子里先浮出来的,不是裴砚舟的脸。是五年前旧公寓楼道里的感应灯。
灯坏了一半。她拖着行李箱下楼那晚,头顶只亮了半截,另一半走廊压在阴影里。围巾从拉杆箱上滑下来,垂到地砖,蹭了一道灰。
她没看见。
裴砚舟站在她身后,也没说"别走"。
他只是弯腰,把那截沾灰的围巾捡起来,重新绕回她脖子上。
最后一圈收紧时,他的指节擦过她耳后。
很轻。轻得连挽留都不敢算。
沈昭宁垂下手,指尖在掌心收紧又松开。
门外的人在等她回话。
那块蛋糕。她那年没吃完。盒子他留下了。今天他带过来了。
四句陈述,没有一句道歉,没有一句解释。
他知道她不会因为"对不起"开门,所以没用那三个字。他拿来的是那块蛋糕——更准确地说,是那个被她扔在五年前、却被他留到今天的盒子。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再耗下去。再耗,主动权就要悄悄转回他手里。
她左手按上门把。
手心贴住金属时,无名指内侧那颗浅褐色的痣压在冰冷的弧度上。她先定好距离。一条缝,半步远,不多听。
门把转下去。
门往里拉开。
只开了不到一指宽。
窄到只够走廊里的冷光挤进来,切开化妆间温热的空气。
她没有再多拉半寸。
光线一变,裴砚舟半侧肩头出现在门缝外。
他果然没有往前。
沈昭宁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的脸。
是他的手。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封口被攥皱,边角压出浅浅的折痕。不是刚从车里拿下来的样子,倒像一路都握着,许久没松。
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甜品店纸袋特有的淡香,混着旧纸盒压久了的纸味。
很淡。淡得像一场早就过期的生日。
沈昭宁认得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