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五年前那张工作证。
那天也下雨。
酒店后门的台阶被雨冲得发亮,砖缝里积着水。她蹲在台阶旁,把工作证从挂绳上摘下来,捏在手里。塑封边缘裂了一道口子,雨水渗进去,证件照左下角洇开一块。
她用指腹去擦。
第一下,水没擦干。
第二下,颜色糊得更厉害。
第三下,她的指尖忽然凉透。
第二天凌晨,声明出来。
措辞干净,排版规整,像提前排练过很多遍。
"工作关系。"
"绝无私交。"
"保留追究权利。"
三句话落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热搜降了。粉丝安静了。项目继续推进。
凌晨四点,有人来收她的工作证。对方把伞立在墙边,说话很客气。
"项目暂时无法继续合作,沈老师理解一下。"
那时候她才知道,有些声明不是给真相看的。
是给需要被安抚的人看的。
而她不在那个名单里。
——
七楼会议室。
百叶窗拉到底。长桌上摆着三杯冰美式,杯壁的水珠往下淌,洇湿了旁边打印出来的舆情截图。
投影幕上是实时舆情曲线,从第十七一路爬到第七,没停过。
裴砚舟坐在长桌尾端。冰美式没动,手机倒扣。
公关总监站在投影旁,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她面前摊着两份文档,一份新舆情,一份五年前的旧声明。
"先说处理方案。"
她点开旧文档。
白幕上出现五年前那版声明存档。字号、排版、措辞,都很眼熟。
"按这个模板改一版,连夜过律师,八点前发。"激光笔点在第一行,"三句话:工作关系,绝无私交,保留追究权利。越短越稳,别给对面扩写空间。"
她看向裴砚舟。
"裴老师,这条路我们走过。最快。"
裴砚舟没说话。
白幕上的黑字落在他眼里,边缘晃着投影的冷光。
五年前,这三句话发出去后,数据确实好看。热搜降下去,粉丝情绪稳住,品牌方没有撤,代言也没掉。团队复盘时说处理果断,窗口期抓得漂亮。
没有人问旧楼里另一个被挂出来的人后来怎么办。
旁边的执行翻着平板。
"我这边可以同步联动。手上有两个艺人的料,本来排下周,明天中午能提前放。一个恋情,一个塌房边角料,热度够盖一阵。"
他说得顺口,像在报菜单。
法务那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刚才一直没开口。这时他把电脑转了个角度。
"还有个方案。让女方那边先发澄清。"法务说,"由她工作室定义双方是普通同事关系。这样裴老师这边不用主动下场,伤害最小。等她那边发完,我们转发,或者工作室简单回应。"
会议室静了几秒。
公关总监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她那边是周棠在带,周棠懂分寸。"
执行接上:"女方先撇清,粉丝接受度会高一点。"
女方。撇清。接受度。
这些词太熟了。熟到像旧声明的另一种排版。
裴砚舟终于抬眼。
他看向法务。
"她叫什么?"
法务一怔。
"什么?"
"你刚才说的'女方',叫什么。"
会议室里一下没人动。
"沈昭宁。"
裴砚舟看着他。
"以后说名字。"
法务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出声。
裴砚舟伸手按下控制板。投影上的旧声明消失。白幕空了两秒,跳回实时舆情曲线。
那条线还在往上爬。
公关总监看着他:"裴老师,您的意思是?"
"这版不用。"
执行皱眉:"不用旧模板,还是暂时不发声明?如果不切割,粉丝那边不好控。"
"不是切割。"裴砚舟打断他,"也不让沈昭宁先发。"
"现在黄金处理期就这几个小时。"
裴砚舟看着投影。过了会儿,他问:"五年前黄金处理期抓得好吗?"
没人回答。
这句话不用解释。
公关总监把激光笔放下。
"那您定几条原则。"
"第一,热搜可以压,但不拿别人的料去盖。"
执行抬了下头,又把话咽回去。
"第二,营销号留证,先别惊动。旧帖从哪儿翻出来的,截图是谁给的,往上查。我那边已经在查电梯监控的调阅记录,两条线对一对。"
公关总监低头记下。
"第三,所有声明、律师函、澄清稿,发之前给我看。"
他停了停。
"第四。"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他。
"不准联系沈昭宁那边施压。任何形式都不行。"
语气平稳,没有加重,也没有拍桌。
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这不是供讨论的选项。
公关总监沉默片刻。"明白。"
她合上旧声明那份文档。
"我让团队重做预案。旧模板删掉,不再递上来。"
散会时,几个人陆续出去。门合上前,走廊的灯光斜斜切进来,很快又被挡住。
会议室只剩裴砚舟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
聊天框空着。
他盯了一会儿,指腹悬在输入栏上方。
他想起电梯里,她往后退了半步。
也想起五年前声明发出后,有人拿着处理结果来找他,语气轻得像顺手关了一扇门。
"小姑娘那边已经安顿好了。"
那时他没问。
安顿到哪里。怎么安顿。她有没有机会说一句话。
——
凌晨五点二十一分。
沈昭宁到家时,没有开灯。
包放在椅子上,手机倒扣在茶几。房间太安静,冰箱启动时的嗡声都显得突兀。
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一下。
她翻过来。
周棠发来一张截图。内部消息,没有头像。
只有两行字。
【那边没发声明。】
【也没人来找我们要澄清。】
沈昭宁盯着看了很久。
五年前那一夜,声明是在凌晨五点四十分发的。
她抬头看墙上的挂钟。
五点二十一。
还没到。
可这一次,齿轮好像没有照着旧轨道往下咬。
她没回周棠。也没给裴砚舟发消息。
她点开相册,往下翻。最近的剧本截图、定妆照、合同扫描件、母亲体检报告,一张张滑过去。再往下,时间线退到几年前。
某一年。某一月。某一天。
她停住。
那是一张她几乎忘了放在哪里的旧照片。
工作证。塑封边缘裂开,证件照左下角一片颜色发散。照片里的她比现在年轻,头发扎得很紧,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抿着,像还相信只要把事情做好,总会有人把结果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沈昭宁把照片放大。
指腹停在那块洇开的痕迹上。
这一次,她没有去擦。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无声亮了一下。
那个陌生号码又来了消息。
屏幕预览栏里没有图片,没有长篇文字。
只有一行字。
【沈老师,第二张,要看吗?】
沈昭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下一秒,屏幕又亮了一下。
另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五年来都没存进通讯录,但认得。
那是裴砚舟。
只有一句话。
【这次声明,不会越过你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