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力气回应。但那只手没有松。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灯光——是金色的光。从那个人的身体四周散发出来的光,在水下晕开,像融化的琥珀,像被水稀释的阳光。
金色的光照亮了她。
是一个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一件被水浸透的白色祭祀袍,长发在水中散开,像墨色的海藻,像夜空中被风吹散的星云。那些头发挡住了她的脸,从额头到下巴,几乎遮住了全部——
除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
在水下,那双眼睛比任何光都亮。不是因为反射了金色的光——是它们自己在发光。那种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温暖的、像冬日炉火一样的光。
那双眼睛看着他。
不是工作人员看实验品的眼神。不是军人看武器的眼神。不是任何人看“Ω-17”这个编号的眼神。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人。
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百鬼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他以为自己只是一堆基因的杂糅体,一个失败的实验品,一个不应该存在的错误。
但那双眼睛说:你不是。
那双眼睛说:我救你。
她把他拉向舱门。舱门被水压锁死,打不开。她皱了皱眉——那皱眉的样子很好看,不是生气的皱眉,是“我得想办法”的皱眉。
然后她做了一件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了一点白金色的光。那光很小,像一颗星星,但亮得刺目。她用那颗星星在舱门的锁扣上画了一个圈。
金属融化了。像黄油被热刀切开。
舱门开了。
水涌出去,她被水流冲了一下,但没有松手。她一直握着他的手,把他从实验舱里拖出来,用尽全力拖进通道,拖向有光的地方。
但他的肺已经空了。
他吸不进空气。不是不想吸,是吸不进。肺像两块被拧干的抹布,贴在一起,怎么都张不开。
他的意识在快速消散。视线变窄,金色光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圆点。
然后——
她的脸突然靠近。
长发从她的脸上滑开,他终于看到了她的全貌。
像在揭开一座被封存已久的神龛。
光落了下来。
不是船舱里的灯光,不是飞镖的金光,而是一种从她皮肤深处透出来的、自内而外的、像黎明前东方地平线上第一缕晨曦一样的光。
仿佛被光铸的人。仿佛在亚特兰提斯被海底和时光遗忘千年的雕塑。
被阳光穿透的、内部有千万年光阴流转的、像封存了一整片星空的琥珀一样的瞳孔——中心深,边缘浅,像一颗恒星的剖面,从炽热的内核到微光的外层。
那双眼睛迅速逼近。
近到他能看到自己倒映在里面的样子。
一个溺水的、濒死的、被两百多种基因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怪物。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我在救一个实验品”的距离感。
像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握住了他那颗早就被碾碎的心脏,把它拼起来,让它重新开始跳动。
然后——
她吻了他。
不,不是吻。是渡气。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将肺里最后一口氧气渡进他的嘴里。
那口氧气带着她的体温,带着她圣力残留的淡金色微光,像一条温暖的河流进他的胸腔,流进他的血管,流进他身体里每一个曾经以为自己不被需要的角落。
他活了。离开了实验室的废墟,在所有人都抛弃了他的那个瞬间——得救了。
百鬼记住了那双眼睛。记住了那个距离——不到三寸。记住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飞镖的金光,不是圣力的白光,而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温暖的、像冬日炉火一样的光。
记住了那一刻的感觉。
生命原来是这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