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好汉队那边,”他撇了撇嘴,“他们也合伙,可每家都怕自己吃亏。轮到谁用牛,吵;谁多浇一刻水,吵;谁先用车,也吵。他们只在春耕秋收最要紧的几日勉强凑在一处,平日里还是各自为营。”
苏杞指着窗外那片长势喜人的田地,眼里闪着光:“你们瞧!这三年下来,老少队垦出的田埂、每亩的收成,早把好汉队远远甩在后头了。”
乔梓看着远处农人们劳作的身影,若有所悟:“也就是说,只要有一位如小苏大人这般不计得失、甘愿奉献的人站出来,把村民聚在一处,整个村子的农桑所出,便能上一个台阶?”
“正是此理!”苏杞朗声笑道,“我不过是把十五户老弱妇孺攥在了一起,便有这般成果。若是把好汉队也一同感化,甚至叫这溯州境内几十个村子,都像界桥村一样紧紧团成拳。”
“那咱们溯州,别说自给自足,便是要支援北疆前线,也不是难事!对不对,沧兄!”
他转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程沧,像是等着摸头的小狗。
程沧缓缓开口:“云沐这套方略,破了以往对乡野农户的成见,确有可行之处。若能把规矩补全,或许可在全州推行。”
苏桁没立刻说话,目光仍落在窗外那些田垄上。半晌,他偏过头,问的却不是苏杞。
“乔主事。”
乔梓一个激灵,忙坐直:“下官在。”
苏桁摇着扇子:“你随我遴选官员多年,对此事,又如何看?”
这一问,像学堂里夫子点了名。乔梓凝神想了一番,才小心开口:“回大人,下官以为,凡事之成,皆需天时、地利、人和。”
“界桥村能有今日,不只因为十五户人家肯互相帮助。更要紧的,恐怕还是小苏大人这位‘人和’。”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苏杞,斟酌着往下说:“小苏大人放下身段,亲力亲为,不求回报,百姓自然信他、服他,愿意跟着他干。可若换了旁人,便是想效仿此法,也未必有小苏大人这般德望与魄力,未必聚得住这许多人心。”
“溯州有一百四十七个村,若要将此法在全州推行,那便势必需要上百位像小苏大人这样,有才干、有热忱、又品行高洁的贤良官吏,深入这穷乡僻壤,亲自教化引领。”
“可这样的人,哪里去寻?”她摇了摇头,“便是我吏部,把整个大玄数万名在册官员都筛一遍,怕也凑不出几十个来。更不必说这一路筛选、考核、任命,要耗多少钱粮气力。
苏杞听着,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他看向程沧,却见程沧也在低头沉思,面上没有表情,他顿时有些泄气。
“好了,云沐。”苏桁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乔主事说的是怎么把法子铺开,又不是说你这三年白干了。你替这十五户人家多种出了粮,让老人孩子能吃饱,已是功德无量了,有什么不开心的。”
苏杞撇撇嘴,仍旧闷闷的,不说话。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程沧,忽然开口。
“乔主事所言,确有道理。如云沐这般的能臣,便是甄选而出,也不该终日拘于基层庶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为何,定要由官府遴选官员,下派教化?”
“我等,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众人皆是一怔。
程沧缓缓道:“每个村里,总有肯做事、也看得明白的人。官府只需把界桥村的成果公之于众,再公开张榜,号召那些愿为百姓奔走的贤良方正之士,自己站出来,照着云沐的法子带头做。”
“程大人的意思是,让寻常百姓来担此重任?”
乔梓有些迟疑,“即便百姓之中当真有这样的人,也该早就像小苏大人一样自告奋勇、做出表率了,何须等官府号召?”
“不然。”程沧摇头,“云沐能在界桥村放开手脚,有一个重要的缘由:他乃朝廷命官,与此地村民毫无瓜葛,他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无人敢轻易置喙。”
“可本乡本土的百姓,一个村里大多沾亲带故,人情世故错综复杂。年轻人心里有主意,长辈未必听。穷户若想牵头,强户肯定不服。妇人即便比男子更懂农事,也不一定有开口的机会。”
“此时若官府出面,把云沐在界桥村的成果广为宣扬,让众人知道此法可行、此路可通。再顺势号召各村英才出来担当此任,他们便可借着官府的威望,名正言顺地大干一场。”
“有理!”乔梓连连点头,恍然大悟,“如此一来,官府只需再拿出些钱粮布帛作奖赏,定能引得各村才俊踊跃报名,不愁无人出力了。”
程沧刚要开口,被苏桁抬手打断:“不。此事,断不能以重赏招徕。”
“钱粮可以给村,不能给人。若谁站出来带队,官府便赏谁银钱,那来的人未必是想做事的人。”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坐立不安的贾医师,“到时候披着仁义外皮、行贪利之事,反倒败坏云沐辛苦打开的局面。”
程沧颔首:“先让大家都来界桥村看,亲眼见其粮谷丰足,无利也会争相效仿。到时候成一村,再带一村,比一下铺开稳妥。”
苏桁笑了笑:“届时再给个名分,就叫……”
“叫‘乡助’如何?”乔梓立刻接道,“取协助乡邻之意。”
“不妥。”苏桁摇了摇扇子,“他们不是官府派下去施恩的,也不是替谁收拾烂摊子。”
“他们做这件事,是为了让村里人都能过得好些。说到底,是自己救自己。”
他看着窗外那些在田间忙碌的身影,“不如称‘乡善’,由州府备案,授木牌一枚。每季考核,由村民联名作证,若有贪占立即除名,不得再任。”
程沧思忖片刻:“可。”
苏杞看着他们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原先那点失落,慢慢变成了一种更踏实的兴奋。
他举起手,补充道:“再加一条!乡善不得由本村豪强独占,若一村之中只有强户推举,弱户不认,便不准。”
“不错。”苏桁点头道,“如此可防借名揽权。”
乔梓也笑着向苏杞拱手:“说到底,还是多亏小苏大人先走出了这一步,不然后来者也无从学起。”
程沧看向苏杞,挂着浅浅的笑意:“仁心若不入规制,便只救得眼前几人。规制若没有仁心,便只剩一纸空文。”
苏杞眼睛一下子亮了,不由自主往程沧身边蹭了蹭:“嘿嘿!知我者,沧兄也!”
马车外,界桥村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