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外头那些私塾呢?”苏桁一挥衣袖,“一个先生带几十个孩童,日日背经义、抄注疏。聪明的背,迟钝的也背,喜欢的背,不喜欢的还是背。他们没有工夫试,也不敢试,只一心盯着科举。”
“可就算熬到最后,那条路也未必轮得到他们。”
苏桁一掌按在案上,“你告诉我,这样的学,是要把人教成什么?为谁所用?他们又该如何寻得自身价值,如何实现心中抱负!”
程沧眉头紧锁,沉默良久,久到旁边一组都已开始磨第二回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压下了许多东西:“你若要骂制度,可去写檄文。今日是交课业,得给出可行之法。”
苏桁挑眉:“学长觉得我只是想骂?”
“我觉得你心中有气。”
程沧望着他,声音仍旧平稳,却不似方才那样冷硬,“有气未必是坏事,但只凭一口气,改不了什么。”
他把被苏桁按皱的纸角一点点抚平:“要改,就得想清楚从哪里下手,否则说得再痛快,也只是说给自己听。”
苏桁静静看了他片刻,轻轻笑了:“程学长,你这人说话,真不讨喜。”
“忠言多半如此。”
“也可能只是不会说话。”
程沧抿了抿唇,似乎想回他一句,最后还是忍住了。
苏桁看他这样,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程沧翻动了两下书页,忽然问道:“苏杞…如今在哪家私塾?”
苏桁一愣,他没料到程沧会突然撇开这场争论,更没料到……
“学长,认得我弟弟?”
程沧缓缓点头,目光转向窗外。
“上巳那日,清溪边,我与令弟有过一面之缘。”
苏桁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画面。
那日苏杞兴冲冲跑去文科学子那边凑热闹,自己正和顾炎在草坪上厮闹,没顾上看。后来听母亲说,杞儿跟一位学长对诗,引得围观的人都叫好……
自那以后,这小子便时常念叨,说学宫里有位顶顶厉害的沧海哥哥,才华横溢,性子温和,还答应等他进了学宫,便常同他切磋诗文。
沧海……程沧。
苏桁不动声色地抬眼,把面前这位不苟言笑的学长,重新打量了一遍。
这……跟杞儿嘴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啊!
他压下心底那点意外:“原来如此,有劳学长挂念。杞儿如今在城西的蒙学,学业未曾耽搁,学长不必介怀。”
程沧轻轻呼出一口气:“令弟聪慧灵动,才思敏捷。以他的天资,无论身在何处,假以时日,定能脱颖而出,一鸣惊人。”
“我从前一斋、二斋的旧札记还留着,若用得上,我可送到贵府,与他梳理一二。”
程沧一顿,像是意识到这话有些唐突,又补了一句,“我并无旁的意思,只是曾答应过他,便不该食言。”
苏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些意思。
规矩里长出来的人,骨头却不在规矩里。这样的人,银钱买不动,权势压不弯,可若让他自己认定一件事,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也会照旧走下去。
程沧察觉到了那审视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苏桁慢悠悠道,“只是没想到,程学长也会钻空子。”
“这不是钻空子。”
程沧板起脸,“学宫只规定讲义不可外传,我的札记是我自己所写,赠与谁,与学宫无关。”
苏桁嘴角一勾:“程学长果然滴水不漏。”
“若不滴水不漏,便容易被你这样的人抓住话柄。”
苏桁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先前那点剑拔弩张,悄然散了大半。
程沧看着他笑,肩膀也松了许多。
“苏学弟。”
“嗯?”
“你方才所言,虽言辞激烈,并非全无道理。”
苏桁微微一怔。
“我先前把路想得太顺了。”程沧道,“我自小有书读,有先生教,便容易把这些当成人人都能有的东西。”
“朝廷办学,需因材施教,而非因等级施教,更不能将有向学之心的孩童,拒之门外。”
苏桁没想到他会这么快低头:“学长这是认输了?”
“认理,不叫认输。”
程沧拿起搁了一堂课、纹丝未动的那支笔,“今日这篇策论,你我便不谈空泛的家国大义,也不论那虚无缥缈的抱负。只论这办学之本,当如何让天下向学之人,无论出身贵贱、天资高低,皆有书可读、有师可从,皆有机会踏上求学之路。”
他蘸墨,悬腕,在纸上落下两个苍劲的大字。
有教
苏桁心中一动:“有教无类?”
程沧没有回答,而是把笔递过来。
“下一句,你写。”
苏桁抬头望向他:“学长不怕我把你的文章带歪了?”
“我会改。”
“若改不回来呢?”
“那便一起担责。”
苏桁看着面前的那支狼毫,又看了看程沧那双坚定的眼睛,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
触到笔杆时,两人的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苏桁感觉到一股踏实的暖流顺着指尖传了过来,驱散了他身上长久不散的冷意。
他握紧笔杆,垂下眼,墨迹一点点在纸上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