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一个红面膛的富商一拍大腿,“这百花楼,还是顾将军在的时候最热闹、最风光!每次他一来,半条街都知道。”
“何止半条街。”有人接话,“那马一停,真是前呼后拥,楼里的姑娘们都跟疯了似的往他身上扑。”
“能不扑嘛。”另一人摇头感慨,“顾将军那银票都是一沓一沓地撒,我在旁边看着,真恨不得自己也会唱两句。”
“哈哈哈哈!瞧你这出息!”
敞轩里笑声四起,季珩端着酒盏,也跟着弯了弯眼。
“对了,还有那回!”有人拍着桌子说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有一次,顾将军刚从北疆归来,在这百花楼里玩蒙眼抓美人的游戏,结果……”
“结果?”那中年文士也来了兴致,端着酒杯凑了过来,“抓着了吗?”
“那自然是抓着了。”
先前的老客抿了口酒,“那人被将军抓住之后,不知是醉了还是故意的,竟抱着将军的脖子,亲了一口。”
“嚯!”席间顿时一片哗然,夹杂着暧昧的哄笑声。
“还有这等艳事?哪位美人如此主动?”
“问题就在这儿。”老客咂了咂嘴,“这人是谁,没人知道。将军当时蒙着眼呢,等他扯下眼罩,那人早就跑没影了。”
“跑了?”文士愕然,“将军没有追?”
“追?楼里那夜人挤人,上哪儿追去?”富商笑道,“不过啊,据说那人身上有一股极其特别的草木信香,让将军神魂颠倒、念念不忘。”
“草木信香?”文士皱眉,“这倒少见。天乾信香多霸道,地坤信香多香甜,这草木香…倒像是某些罕见的男坤?”
“谁知道呢?”富商耸肩,“反正那阵子,京安的香料铺子,各种草木味的香膏香粉都卖断了货,连药铺里的干草都有人买回去熏衣裳。这事也成了纨绔圈里的一大笑谈,人人都说顾大将军魅力无边,连采花贼都给招惹来了。”
敞轩里笑声四起,季珩端着酒盏,跟着众人一起笑,像是被这个荒诞不经的故事给逗乐了。
萧铭余光扫过他,没有说话。
笑声渐渐收了,花姐的琵琶声也不知何时从春日相逢转入了十八相送。那弦上的音一下子柔了下来,如泣如诉,像是两个人在长亭外执手相望,万语千言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了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角落里一个默默喝酒的老者忽然开了口。
“你们这些俗人,只看得到那些风流韵事。”
老者放下酒杯,“顾将军看似浪荡不羁,实则啊,我瞧着,他骨子里是个顶顶痴情的人。”
“哦?”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探着身子问道,“老先生这话怎么讲?”
老者却不急着答,只捋了捋花白胡须,看向萧铭,“这事……萧大人应当比我清楚。”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萧铭搁下酒盏,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老先生说得不错。顾将军他…确实有个深爱之人。”
她不常说这种旧事,语气平静得过了头,反倒更叫人不敢插嘴。
“只是如这曲《梁祝》一般,因为种种世俗的因由,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未能互诉心意。他们在沉默中等待了许多年,消磨了最好的年岁,等到真正能开口的时候……”
萧铭的目光移了移,不经意似的落在了季珩的脸上,“……也如梁祝一般,双双化蝶而去了。”
这话一落,敞轩里顿时静了。
有人低低叹了声“造化弄人”,有人摇头感慨,方才那点调笑的轻浮劲儿,也都散了去。
季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头微微低着,眼角那颗痣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像一滴凝固了的泪。
“可我有些想不明白……”
中年文士迟疑着开口,“既然顾将军心有所属,为何还流连这百花楼?”
恰在此时,花姐一曲唱尽,抬手按住了弦。
余音停下后,楼下仍有喧声,可这处敞轩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幕罩住了。
她抬起眼,先看了看萧铭,又看了看满座这些熟面孔,忽然笑了。
“今日既是我最后一天,诸位又都是旧人。”
她缓缓道,“我心里倒有一桩压了多年的旧事,一直不敢说,也不能说。”
“今夜……便当是我喝多了,说了几句醉话。大家随意听听,出了这扇门,便都忘了吧。”
众人都不由自主坐直了些。
花姐垂下眼帘,指尖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低的嗡响。
“那年,我十岁。”
“还没资格上台,在楼里做些端茶扫地的杂活。那时候百花楼的花魁,叫落霞。”
立刻有人点头:“落霞啊,我记得她,那真是大玄第一的舞姬,水袖一扬,满城的少年郎都神魂颠倒。”
另一人惋惜地摇头:“后来…好像是失足从高台上摔了下来……”
他没有说出那个字,只惋惜地叹了一声,座中顿时响起几声唏嘘。
花姐点了点头:“她出事那天,我就在楼里。”
“那日楼里热闹得很。我在走廊里清扫,路过一个雅间时,听到里面有人在争执,门没关严,我便从缝里看了几眼。”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了满楼灯火,落回二十多年前那场雪里。
“里头有两个人。”
“一个,便是顾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