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留下任何可供指证的实物证据。”许无意抬眼望向山外空旷的道路,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熟悉的血脉气息,“药剂、灵力输送全部借迷雾遮掩,无一人亲眼撞见;内层阵纹弱化杀势有完整的阵法逻辑支撑,无论谁来盘问,我都能用地脉灵气不足的说辞应对。许凌安已经彻底撤离结界,短期内不会折返,不会再给他们抓住新的破绽。”
宋彤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细微牵挂,心底明白,即便嘴上说得滴水不漏,许无意心底从未真正放下那名警察。自溶洞亲手催动术法重创对方之后,他一边扮演忠于KTS、斩断手足情分的核心术修,一边一次次冒着风险暗中赠予药剂、渡送灵力、留出逃生缺口,割裂的情绪日复一日折磨着他。
“幕后之人常年驻留海外,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他的布局,如今凯斯远走,据点由我们二人支撑,一旦你出事,整座防线无人掌控,青悲门与地牢元老会联手将这里彻底摧毁,囤积的毒素、跨境账本尽数流失,我们二人都承担不起这份后果。”宋彤放缓语气,给出折中方案,“往后彻底切断与山外那人所有隐秘照拂,不再动用灵力、药剂暗中相助,即便对方再度折返,也只以困阵束缚,绝不留半分余地,才能彻底堵上元老的口舌。”
许无意沉默许久,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他清楚宋彤的提议是保全自身、稳住据点最稳妥的办法,可脑海里反复浮现许凌安那日在迷雾之中强忍伤痛、苍白憔悴的模样,体内戾气日夜蚀骨,仅靠一瓶药剂短暂压制,若是下次再孤身闯入,没有自己暗中调和灵力,根本撑不住阵法的冲击。血脉羁绊刻在命格之中,当年那一记杀伐咒印将二人经脉气息牢牢绑定,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方惨死在自己布下的阵里。
“我自有分寸,不会让流言演变成第二次内乱。”许无意避开这个话题,转而谈起物资与值守安排,“药材储备充足,固本药剂可足量供给术修半月;外层预警咒印已经布设完毕,青悲门再想突袭,我们能提前半个时辰察觉;地牢看守加倍,杜绝元老私下联络外勤散播谣言。眼下所有事务已经安排妥当,不必过度焦虑。”
宋彤见他不愿松口,知晓再多劝说也无用,只能轻叹一声,转身下山前往工坊清点毒素库存。
高台之上再度只剩许无意孤身一人,暮色缓缓笼罩群山,两层雾障准时升腾而起,外层煞气凛冽,内层薄雾空荡,再也没有那道蛰伏的人影。他盘膝坐在阵眼中央,引动自身灵力缓缓滋养地脉,连日高强度操劳,心神与灵力双重透支,周身泛着淡淡的疲惫,可只要一停下动作,脑海里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过往所有纠葛。
从1944年华总华东创立盛夏集团,三万九千八百一十四名人员扎根东南亚;到1999年十八岁埃尔轮接手更名KTS;再到幕后之人扶持五岁宋彤掌权、两场元老内斗由凯斯平息;随后幕后寻来五岁的自己入府统管九十六名术修;三年前两名术修叛逃投靠青悲门;直至如今凯斯海外受阻、归期遥遥、元老勾结外敌内乱爆发……数十年黑暗产业积攒的所有矛盾,全部在这半月空窗期集中爆发,而他恰好站在所有冲突的中心点。
他当初一念之差销毁唯一完整罪证,亲手斩断自首的退路,主动催动术法重创兄长,当众向凯斯表忠心,换取全集团术修、阵法、工坊的全权调度权,看似步步为营,牢牢握住权柄,实则早已困在无边黑暗里,进退无路。
心底仅存的一点手足温情,是他唯一不肯彻底冰封的柔软,却也成了悬在头顶最锋利的刀刃,随时可能将他彻底碾碎。
夜色渐深,几名负责巡逻的外勤途经后山山脚,远远望见高台之上静坐的清瘦身影,低声议论起白天流传的流言,言语间满是迟疑与猜忌。话语顺着阵纹灵气传入许无意耳中,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闭目调息,任由那些质疑、揣测的话语在山间飘散。
不多时,值守术修登上法坛禀报,方才在山林西侧边界捕捉到青悲门两人的气息,对方仅仅短暂停留片刻探查预警屏障,察觉到阵法防御全面升级,便迅速撤离,没有发起任何冲击。
“继续分层轮巡,不可松懈。”许无意淡淡吩咐,术修领命退下。
山间一片寂静,地牢里的元老仍在暗中谋划翻盘,外勤之间流言四起,敌对势力在外蛰伏窥伺,远在海外的凯斯音讯寥寥,山外的许凌安不知何时会再度折返。
许无意抬眼望向无边夜色,厚重黑雾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黑白两条截然不同的前路。他守着这座罪孽深重的深山暗巢,一边要应对源源不断的内忧外患,一边要藏好心底那点不敢外露的牵念,独自扛下所有重压,在永无尽头的暗途之中,静静等候下一场无法规避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