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事自有分寸,全程没有留下任何实物把柄。”许无意语气平淡,缓缓解释,“输送药剂、渡送灵力都借漫天迷雾遮掩,无旁人亲眼目睹;内层阵纹弱化杀伤效果,对外说辞统一归于集中灵气抵御青悲门,地脉灵气总量有限,内外两层无法同时维持杀伐咒印,这套说辞昨夜已经应付过元老诘难,无任何破绽。许凌安已经彻底撤离结界,短时间内不会再度折返,暂时不会再出现引人怀疑的举动。”
他心底清楚,今夜放走许凌安,是眼下局势下唯一两全的选择。若是强行困住对方,子夜三方混战的狂暴煞气会彻底激化兄长体内残留的术法戾气,道士赠予的清心符、他调配的药剂都无法压制,最终只会落得经脉尽毁、殒命山林的结局。可他身为KTS统管术修的核心,这般偏袒之举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将自己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二人又针对后续半月据点值守、物资采收、阵法加固、地牢看管等大小事务细致商议,敲定每一项细则,直至天际泛起浅白晨光,才各自分开歇息。宋彤返回主楼卧房休整,许无意独自登上后山法坛,整夜高强度控阵、平定内乱、处置元老,灵力与心神双重透支,周身弥漫浓重疲惫,却依旧无法安心休息。
法坛高台之上,残破的外层屏障裂痕纵横交错,山间地脉灵气流动滞涩,黑雾稀薄无力,再也抵挡不住高强度的邪术冲击。许无意盘膝坐在阵眼石台中央,双目轻阖,引动自身灵力源源不断汇入地脉,一点点修补破损阵纹,重构屏障的煞气脉络。
灵力流转经脉,昨夜催动杀伐咒法重创许凌安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那一道裹挟剧毒的黑雾洪流狠狠撞在兄长身上,对方倒地吐血、满眼破碎失望的模样,如同细密的针,反复刺戳心口。他亲手销毁唯一能指证KTS全部罪证的U盘,亲手打出伤及血脉至亲的术法,又在无人严苛监视的空档,一次次暗中赠予药剂、渡送灵力、留出逃生缺口,一边拼命向集团表忠心,一边又死死守住心底残存的手足温情,长久割裂的情绪日夜撕扯着他的心神。
当年一念之差毁掉U盘,斩断自首退路,如今深陷黑暗棋局,进退两难。他清楚自己罪孽深重,伪造上百份尸检掩盖命案、设计遍布多省的制毒据点、改良毒瘴阵法残害无数普通人,一桩桩罪责无法洗白;可面对唯一的亲人,他终究无法做到全然冷血,眼睁睁看着对方死于戾气与混战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晨光彻底穿透山间浓雾,修补阵纹的工作告一段落,外层屏障重新凝聚凛冽煞气,恢复抵御青悲门邪术的防御能力。值守术修分批登上高台交接,带来后山山谷草本植株的探查消息,山谷药材长势繁茂,采收一日便能补足药剂缺口。
许无意起身,刚打算安排日间采收队伍,远处山林边界再度飘来一缕微弱的蚀骨邪气,是昨夜遁走的两名青悲门叛逃术修,折返回来暗中窥探阵法修复进度。二人知晓昨夜内应尽数被俘,正面强攻再无胜算,只是远远释放术法气息试探,不敢靠近结界分毫,短暂停留片刻后,气息再次彻底消散在山林深处。
许无意抬手引动一缕警示黑雾飘向对方藏匿的方位,算是发出警告,随后转身安排术修分为两队,一队随自己进山采收中和毒素的草本,一队留守法坛持续稳固阵法,杜绝青悲门趁机突袭。
进山的路途草木丛生,晨露打湿衣摆,山谷间各类可调和瘴气、压制阴邪戾气的草本随处可见。一众术修分散开来采摘药材,低声闲谈昨夜大战的经过,言语之间尽数感念许无意体恤众人损耗、提前布局化解双重危机,再也没有此前深夜聚众诉苦时的压抑怨气。
一名专攻迷魂幻术的中年术修走到许无意身侧,一边采摘植株,一边低声开口:“许顾问,昨夜地牢关押的元老心腹,私下偷偷散播流言,说你故意弱化内层阵法,有意放走山外的警察,不少年轻外勤听见流言,心中生出几分猜忌。”
许无意指尖停顿片刻,随即继续采摘药材,神色没有丝毫波澜:“流言止于智者,底层术修连日受我调配药剂安抚,知晓昨夜若非内层留困不杀的阵法节省灵气,外层屏障根本抵挡不住青悲门进攻,心中自有判断。少数外勤听信谣言,不必刻意辩解,时间久了无实据支撑,流言自然消散。若是有人当众拿流言发难,再拿出地脉灵气不足的说法应对即可。”
他早已预料到会有细碎流言滋生,只是没有想到传播速度如此之快。被俘元老不甘心落败,便指使在外的心腹四处散播谣言,试图埋下猜忌的种子,等待后续寻机再次发难。可眼下术修群体尽数站在自己这边,手握稳定防线、安抚人心的实绩,仅凭几句无凭无据的流言,根本无法动摇他手中的调度权。
一整日的采收结束,大批草本药材运回工坊,内勤立刻着手熬制固本药剂,浓郁的草木清香弥漫整座主楼,中和了长久萦绕不散的毒素气味。许无意回到后山法坛,站在高台之上望向山外开阔的道路,那里是昨夜许凌安撤离结界的方向,如今空无一人,只剩下淡薄消散的气息。
他清楚兄长不会就此放弃追查,只是暂时退走休养伤势,等体内戾气依靠药剂压制稳定,一定会再次折返,或是联络市局开展大范围跨省协查。到那时,警方大规模队伍包围山林,庄园内部尚有地牢心怀怨恨的元老、四处散播流言的闲散外勤,外部有伺机反扑的青悲门叛逃术修,多重危机叠加,局面只会比昨夜子夜混战更加凶险。
远在海外的凯斯依旧没有传来新的加密讯息,跨境交易纠纷僵持不下,归期依旧遥遥无期,整座外省KTS据点所有重担,依旧全数压在他一人肩头。1944年延续至今的黑暗产业,几代掌权者更迭留下的旧怨、叛逃仇敌、内部权力纷争、黑白殊途的血脉隔阂,层层枷锁牢牢捆绑住他,无处挣脱,无路可逃。
日暮西沉,山间两层雾障再度缓缓成型,外层煞气凛冽,抵御虎视眈眈的青悲门;内层薄雾轻柔,此刻空无一人,再也没有那道孤身蛰伏、身负重伤的人影。
许无意独自伫立山巅,晚风卷着草木与毒素混杂的气息拂动衣袂,眼底冰封的冷漠之下,藏着无人窥见的疲惫与挣扎。
平定一场内乱,击退一次外敌窥探,暂时送走血脉至亲,看似稳住了眼前危局,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横跨黑白、纠缠数十年的棋局,远远没有迎来终局。
地牢元老的怨恨、青悲门的报复、集团内部暗流涌动的猜忌、山外不曾放弃追查的许凌安,还有远在海外音讯渺茫的凯斯,每一处隐患都如同深埋地底的引线,只需一点火星,便会再度引爆滔天风波。
他立于正邪交界的高台之上,一边是沾满罪责、难以抽身的黑暗归途,一边是再也无法靠近、隔着生死伤痛的手足温情,孤身守着这座暗藏无数罪孽的深山暗巢,在无边迷雾之中,继续等候下一场无法逃避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