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菠萝小说网 > 夜雪没长安 > 第6章 雪夜密约

第6章 雪夜密约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上巳节还有七天。

秦暮云派人送来拜帖,约云锦明日酉时在大慈恩寺塔顶相见,共商最终计划。

拜帖是白纸黑字,只有两行——“明日酉时,大慈恩寺塔顶。秦暮云拜上。”字迹端正,没有多余的修饰。

大慈恩寺是长安城中最高的建筑之一,塔高七层,站在塔顶可以俯瞰全城。冬天寺门关闭,塔门落锁,普通人上不去,但对于云锦和秦暮云来说,翻墙登塔不过是举手之劳。

云锦在收到拜帖后,对着铜镜坐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为什么秦暮云要约她在塔顶见面?那么多地方可以去——茶楼、酒肆、太子别苑、沈府——为什么偏偏选在那么高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塔顶说话不会被窃听。也许是因为那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长安城的全貌。也许——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

明天就是见面,到时候就知道了。

次日下午,长安城飘起了大雪。

雪花不是一片片落的,而是被狂风卷着砸下来的。风从北边来,裹着阴山的寒气,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雪花打在屋脊瓦片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沙子。

天色灰蒙蒙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长安城的轮廓在雪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酉时,云锦出发了。

她换了一身白色劲装——雪夜夜行,白衣比黑衣更不显眼。衣服是紧身的,袖口和裤脚都用带子扎紧,不会在行动时发出摩擦声。外面罩了一件轻薄的裘皮短袄,既保暖又不影响行动。

头发束成高髻,用一根乌木簪固定——她的银簪还在秦暮云那里,她没好意思要回来。乌木簪是备用的,通体乌黑,没有装饰,插在发间几乎看不到。

她从沈府后窗翻出,沿着屋顶飞掠。足尖在覆雪的瓦片上轻轻一点,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瞬间被新雪覆盖。

大慈恩寺的塔尖从雪幕中渐渐清晰。塔是方形的,七层,每层都有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塔顶飞檐下悬着一盏孤灯,灯火在风雪中摇曳,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

云锦翻墙进入寺内。寺中空无一人,大雄宝殿的门窗紧闭,香炉里积了厚厚的雪。她穿过庭院,走到塔门前。

塔门没有上锁。

她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空荡荡的塔中回荡。她闪身进入,沿着塔内的木梯盘旋而上。

木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年久失修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每一级都在呻吟,像是随时会断裂。她尽量放轻脚步,但在这寂静的塔中,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连呼吸声都像打雷一样响。

七层,一百零八级台阶。

她数过——每次登塔她都会数,这是暗营的习惯,走到哪里都要计数,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过了多少时间。

她推开顶层的木门,风雪扑面而来。

塔顶是一个不大的平台,四周有矮墙围栏,墙高只到腰部。飞檐上挂着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是在催人快走。平台的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雪面上有几行脚印——是秦暮云留下的。

秦暮云已经在等了。

他在平台上铺了一块厚厚的毡子,毡子是羊毛的,灰白色,边缘磨得起了毛。毡子上放着一个小巧的铜暖炉,炉中炭火烧得正旺,热气在雪中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暖炉旁边有一壶酒、两只杯子、一碟干果——核桃、枣子、杏干,码得整整齐齐。酒壶搁在暖炉边上保温,酒香混着炭火的气息,在风雪中弥漫,闻起来暖洋洋的。

秦暮云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长袍,外罩一袭灰色鹤氅,鹤氅的领口有一圈黑色的貂毛,衬得他的脸更加白皙。发束银冠,银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玉佩——就是那枚青玉佩。

他坐在毡子上,一条腿曲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他不在喝酒,而是在看雪——看着塔外的风雪,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云锦落在他对面,没有坐。

“秦公子好雅兴,”她看了一眼暖炉和酒壶,“密谈还需备酒?”

秦暮云转过头看她。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睫毛上,他不去拂,任由它们堆积,像一尊雪人。

“天冷,”他说,“坐。”

云锦犹豫了一下——只有一息——然后在毡子对面坐下。

毡子不大,二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暖炉。炉火的热气烤着她的脸,把冻僵的皮肤一点点暖回来,先是刺痛,然后是麻痒,最后是温暖。

秦暮云倒了一杯酒,递给她。酒杯是白瓷的,很小,只能装一口酒。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光。

“放心,没毒。”他说。

云锦接过酒杯,没有喝。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着——杯壁是温热的,贴着掌心很舒服——说:“我不在执行任务前饮酒。”

秦暮云没有勉强。他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云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假装在看地图。

她低头去看铺在毡子上的地图——那是曲江池的布防图,比之前他给她的那份还要详细。图上新增了很多标记——用朱笔圈出了几个位置,旁边写着小字注解。

“这份比上次的更详细。”她说。

“上次那张是初稿,”秦暮云放下酒杯,手指点在地图上,指尖沿着曲江池的岸线移动,“这七天我又去查探了三次,确认了刺客可能藏身的六个点位。你看这里——东南角的假山群,假山是中空的,里面可以藏二十人以上;这里——西北角的船坞,船坞下面有暗舱,可以藏水鬼,至少十五人;还有这里、这里和这里……”

他说话时离她很近,肩膀几乎碰着她的。她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的雪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不是熏香,是他在暖炉边坐久了,衣服沾上的烟火气。

她想往旁边挪一挪,但又觉得刻意——挪了就显得她在意距离。于是没动。

二人商议了半个时辰。

最终定下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

上巳节当日,秦暮云率领太子府的人,以“禁军统领”的公开身份在曲江池周围布防,吸引刺客的注意力。他要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让刺客以为他就是主要的护卫力量。

云锦则带朔方暗营的人,以“宫女、杂役、侍卫”等伪装身份潜伏在暗处,狙杀突破防线的漏网之鱼。她要扮成不起眼的人——奉茶宫女、扫地杂役、站岗侍卫,混在人群中,不露声色。

“上巳节那天,皇帝身边会有三层护卫。外层是禁军,中层是太子的人,内层是你的暗营。”秦暮云说,“刺客要突破三层才能碰到皇帝。只要皇帝不死,太子就没事。”

云锦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秦暮云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若我死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佩,轻轻放在地图上,“请将此玉佩交予太子。”

玉佩是青色的,温润如玉——不,它本来就是玉。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李”字,是太子府的令牌,也是信物。玉佩放在地图上,压住了曲江池的中心位置。

云锦没有看那枚玉佩,而是看着他。

雪花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她注意到他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发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他在紧张。

“你死不了。”她说。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今天不会下雪”。

秦暮云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或者说,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笃定。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那种嘴角微翘、眼睛里没有温度的笑。而是嘴角真正弯起来的那种,眼睛也跟着弯了,像月牙。

“你倒对我有信心。”他说。

云锦别过脸,盯着塔外的风雪。

长安城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在雪中朦胧成一片光晕。远处的皇城、东市、西市、曲江池,全都被雪覆盖,像一幅白色的浮雕。坊间的暮鼓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叹息,在风雪中飘散。

“我是对太子的安全有信心,”她说,声音比方才更冷,冷得像她手中的酒杯,“你若是死了,谁来替他挡剑?”

秦暮云沉默了片刻。

暖炉中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酒渐渐凉了。雪越下越大,塔顶的栏杆上积了厚厚一层。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将玉佩收回怀中。

云锦注意到,他把那枚玉佩换到了贴近心口的那一层衣襟里——不是在原来的外衣内袋,而是贴身的、最里面的那一层。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