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少年人低头下拜,
想必是美姻缘早已安排......”
苏念伸手,指尖从他的眉头,沿着眉弓的弧度一路顺势往下,直至到脸颊处的那颗小痣,停下。
他阖上眼睛,睫毛微微震颤,脸颊躺在她的掌心中,有些神往。
她的情感终于有了出口。
“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她有种将一切都吐露出来的冲动,话到嘴边,理智重新将她拉回,她眼含泪珠,声音极细微,“他已经去世了。”
这一次,说的却是周牧之。
她的父亲杀死了她的父亲。
这一切,会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她该恨他,可她做不到。她不能在享受尽他带来的优越生活之后,而将这一切都抛在脑后。
苏念总觉得自己现在站在一个深潭边缘,夜色深沉,前后都没有退路。
“你还有我。”
李涯睁眼,脸色微动,一双漆黑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要洞彻她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他侧首吻了吻她的掌心,俯身朝她凑近,额头抵着额头,白衬衫下的背脊微微弓起,轻轻吐气,
“就让我成为你的父亲、你的爱人、你的丈夫。”
他的目光将她笼罩住,推搡着潮热稀薄的空气,不留一点空隙。窗帘上,隐隐绰绰地开着花,是桂花金黄色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甜香的桂花香伴风徐徐透入狭小的窗隙......
……
吴公馆,翠平跟梅姐打听完换金条的渠道,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梅姐和翠平交好固然有一种社交上的策略,余则成可谓是她家老吴的善财童子,但说到底能打交道,还是脾气相投的缘故。
如果翠平是马太太那样的脾性,她还真不一定有现在这样来往密切。
提起马太太,倒还真有些惦记。
“也不知道马太太在上海怎么样了?”
“挺好的。马奎还进了共产党的烈士陵园。”
翠平百感交集,怎么也没想到马奎这个狗特务就这么享受上了烈士待遇,愤愤不平,在看到梅姐惊讶的目光后又赶紧补充道,
“我也是前段日子,听我家则成说起的。马太太写信来保密局要马奎的照片,说是要放在墓碑上。则成自然是推脱掉了。但后来也不知道,她又从哪里弄到了一张照片。”
“哦,那还真是......”
梅姐颇有感慨,还真是有物是人非之感,想当初她在天津的时候,麻将桌上还热闹有趣些。
人总是如此,彼此又没有深仇大恨,离得远了,想起的,反而都是她的好。
“说起来,她当初经常在麻将桌上说起苏小姐。一转眼,苏小姐的终身大事都快定下了吧。翠平,你和苏小姐处的好。她有没有跟你透露些。”
“没呢。反正——”翠平道,“我总感觉他俩不合适。”
“苏小姐一看就是家里阔过的,这种人,是过不惯苦日子的。再说像她那样的长相,身份低了,护不住她;身份高了,她总不愿意给别人当二房。”梅姐一一跟她分析,“我看她身上是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高在的。”
梅姐其实不太喜欢李涯,固执、不懂变通,于人情世故上也不够通透,但她想,对于苏念来说,或许这恰巧是可以吸引到她的潜质。
三十岁出头的中校,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翠平总觉得她说的不对,但具体怎么不对,又说不上来。
她对苏念有种特殊的保护欲。从她身上,她总看到了秋平的一部分的影子。她离家,独自一人来到天津,不容易。山里的女人,在死了男人后,还不是照样活。苏念也不像是个需要依靠男人才能活的人。
但谈起感情之事,她自己也是个门外汉。想起余则成,这个当初她处处看不过眼的男人......翠平握拳咬牙,今晚怎么也要把这事给挑明了,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拖拖拉拉的人。
是夜,随着句响亮的女声“王翠平,你个二傻子!”余则成从地上弹起身,惊讶地看着翠平。
再次失利,翠平恨铁不成钢地锤了两下床,她突然想起什么,拧开灯,翻身下床,在包里翻来翻去,最后在余则成讶然的目光中,把一个小盒子递给他,冷冷道:“你明天上班,把这个带给苏念。她今天掉街上了。”
余则成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这是……”
翠平看他那副样子,更纳闷了:“怎么了?什么东西?她今天遇到我的时候慌慌张张的,走得也急匆匆的。旁边就是药店......她不是生病了吧!”
余则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手里那个小盒子,上面的字清清楚楚。他干这行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可这东西从自己太太手里递过来,要他转交给另一个女人。
他的脸慢慢涨红了。
翠平急了:“你倒是说话呀!什么东西?药吗?”
“不是药。”余则成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别过头道,“她不是教你认字了吗?你自己看。”
翠平对着灯,纸盒扁扁的,方方的,又硬又滑,像照片的触感,上面印着的字,她认不全,只认得几个“如意袋”。
“如意袋?那是什么?”
余则成看着她,欲言又止。
翠平急得直跺脚:“你倒是说呀!急死人了!”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就是……那个……夫妻之间用的……那个……”
翠平愣了愣,还是没明白:“哪个?”
“……不生孩子的。”
屋里忽然静了,翠平的脸腾地红了。
“这……这是……”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余则成转过身去,谁也不说话。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的,衬得屋里更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