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太。”她开口,“他……他还说什么了?”
张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闪着光,一种什么都懂的光。她往苏念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还能说什么?就说你病了,让我多照看着点。”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苏小姐,你跟李先生,是不是在处对象?”
苏念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张太太赶紧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笑,藏不住地好奇道:“哎呀别害臊,我年轻过,懂!李先生那人看着斯文,对你可真上心。你是没见着他早上那样子,站在我门口,话说得客客气气的,可那眼神,急得很。我问他是你什么人,他说是朋友,哼,朋友能这样?”
苏念没说话,低着头,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张太太又絮叨起来,她这人话多,一开口就收不住:“我说苏小姐,李先生这人不错,长得周正,对你又上心,你……”
“张太太。”苏念打断她,垂着眼,“我吃饭了。”
张太太看了她一眼,只当她害羞,笑着站起来:“行行行,你吃,我不说了。鸡汤记得喝完,晚上我再来给你送饭。李先生说了,这几天都让我来照顾你,钱都给了。”
苏念抬起头:“他给您钱了?”
“给了给了,给了不少呢。”张太太摆摆手,手白胖白胖的,腕上银镯子晃了晃,“你放心,我不会多收的,剩下的都给你买补品。人家李先生大方,我也不能小气不是?”
门关上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苏念看着那碗鸡汤,看了很久。汤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葱花撒在上面,绿绿的,好看得很。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得胸口发热。
她没什么胃口,寥寥几口就放下碗筷,对窗寂寂孤坐良久。
那种感觉,仿佛独自一个人赤脚涉水行走,走了很久,脚心突然被一颗小石子硌了一下,不怎么疼,但在今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总会顾虑着下一颗不存在的石子儿,时时刻刻保持着提心吊胆的苦楚。
斟酌良久,中午的时候,她终究是出了门。
当真是前世的冤家。
每一次相遇,都在一个不恰当的时候,总遭她反唇相讥,没给过好脸。
李涯站在原地,踌躇不前,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失意的时候,总是不想见人的,尤其是她。
可她凝目望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先开了口:“你怎么来了?……烧退了?”
他若无其事地往办公室走,不再看她,拧开门,走进去几步,又回头,示意她进来。
苏念走进去:“来向你道谢。”
李涯微微怔住,他看了她一眼,说:“这可真是难得。”
话一出口,就有些阴阳怪气了。他想起她昨晚那副样子,嫌弃他,厌恶他,连床边都不让他坐。那时候他想,且等她好了,他就……如今,这话说出来,就是阴阳怪气的。
饶是苏念有心服软,也受不了他这存心的冷言冷语。她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径直递过去:“伤药。”说罢,转身要走。
李涯捧着那药袋,有些发懵。他愣了一瞬,赶紧空出一只手,去牵她的手腕。她回过头来,他却又撇开眼,不看她。
“……来都来了,坐会儿吧。”
苏念在他办公室里坐下。
李涯解开袖口,往上挽了两圈,倒了杯水给她。
苏念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右手腕,一圈整齐的牙印,红红的,破了皮,渗着血,没有包扎,牙印深深地陷在肉里,周围肿着,看得她心里一动。
她怔了一下:“你没处理一下?”
李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像是才想起来。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圈牙印,又放下。
“没来得及。”
苏念没说话,她打开桌上的牛皮纸袋,取出一个贴着标签的青色药瓶,还有纱布和棉签。
“把手伸过来。”
李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停得她心里有些发虚。然后,他慢慢把右手伸过去,横在她面前。
苏念拿起药瓶,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她垂下眼,轻轻握住他的指尖,用棉签轻轻抹开药粉。她没抬头,可感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头顶。
屋里静静的,只有呼吸声。
涂完药,她拿起雪白的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一圈,两圈,三圈……她缠得仔细,缠得慢,缠到最后一圈,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打了个结。
“好了。”她轻轻地说。
李涯抬起手腕看了看,纱布缠得整整齐齐的,那结打在手腕外侧,小小的,是个蝴蝶结。他忽然说:“这药留给我?”
苏念点头:“留给你,自己换。”
李涯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左手,眉头微微皱起说:“右手不方便。”
苏念愣了一下。
李涯抬起右手晃了晃,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注视着她,慢吞吞地说:“我是右撇子,右手给左手上药还行,左手给右手上药,使不上劲。”
得寸进尺。
厚颜无耻。
苏念感到一阵极深的羞窘,浑身都虚软起来。不知是病没好透,还是别的什么。她应该立刻走开,可她坐在那里,没动,也不看他,只盯着地上那圈光影,模模糊糊地想,这倒给她继续接近他,找了个得当的理由。
她掀眼瞧他。
她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
而且妈妈的那张照片,也只有接近他,才有机会知道真相,不是吗?
她凝视着他,四目相对。
长时间的缄默。
李涯轻咳两声,垂下眼,识趣地收起那药袋。
苏念打破了这一段较长的沉默,咬了咬嘴唇,那语气冷冷淡淡:“那我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