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今天来绣春楼,是为袁佩林。
这个人太重要,也太危险。藏在妓院里是最妥当的——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没人会注意一个整天缩在屋里的男人。老鸨收了钱,嘴巴紧得很,只当没这个人。李涯每天都会来见他,从正门进,上二楼,进最里间的包房。送吃食,送报纸,顺便听听他嘴里还能套出什么讯息。
李涯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和袁佩林闲聊着,他耐着性子听,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筛,哪句有用,哪句是废话。话毕,他起身准备离开,忽然顿住了。
窗外,院子里走出来几个人。两男两女,年纪都很轻,他们站在后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分开,各走各的。李涯本只瞧了一眼就要移开视线,可就在其中一女转身的时候,他看清了她的脸。
苏念。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确实是她。
她来绣春楼做什么?
李涯盯着那个背影,心里翻涌起无数个疑问。绣春楼是什么地方,她一个年轻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李队长?”
袁佩林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李涯没回头,他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快要消失视线里头,忽然开口:“我明天再来。”推开门,对驻守门口的队员交代嘱咐几句,疾步下楼。
和许倾如三人分别后,苏念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未尝不知道参与其中,就是搅进另一桩麻烦里。可是难道有置之不理的理由吗?翠喜的经历已然如此不幸,却还要因为身份被人用特殊目光看待。对于妓女这一群体,她从前抱着很天真的想法,未必没有抱着一点偏见。
只想到这一点,她心里非常难受,恨不得回到过去,去敲醒自己的脑袋。
如果漠视翠喜的痛苦,她势必更加痛苦。
苏念心里恍恍惚惚的,仿佛自己成了那里被藏在暗处等着妈妈的小女孩。
胡同很长,两侧是灰砖砌成的墙,挨挨挤挤地爬满了藤萝,中间钻出几朵雪色小花,像黑暗里生出的一双双眼睛,紧追她不放。
苏念腰侧的伤口隐隐发胀,一跳一跳地疼,脚步又沉又重,以为是走累了,休息一下就好。前方是个十字路口,她站在路口,风灌进领口,冷得打了个哆嗦,脸却滚烫,像有火在烤,烤得皮肤收缩发紧。
也许该快点回去,她想。
苏念才迈出步子,忽地眼前一黑,昏昏沉沉地倒下。
一双结实的手臂兜住了她的肩膀。
李涯接住她的时候,心直往下沉。她的身体很烫,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烫得他心里发慌。他给她靠着,轻声唤道:“苏小姐?苏小姐?苏念!”
她没有回应,阖着眼睛,脸颊烧得通红。
李涯探上她的额头。
那热度从掌心直钻进来,烫得吓人。
得去医院。
他弯腰想把她抱起来,怀里人忽然动了。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朦朦胧胧地盯着他脸,瞧了好一会儿,仿佛终于认出他似的,嘴唇翕动,声音细弱:“不……不去医院……”
李涯怔住:“你烧成这样,不去医院怎么行?”
“不去……”苏念手揪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力道大得很,好似要把他的衣袖硬生生地扯下一块来,执拗且倔强,“我不去。”
李涯低头看她。
她烧得迷迷糊糊,还竭力睁着眼睛,用一种固执己见的视线注视着他。
不去医院?
为什么?
在这瞬间,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猜想。未及深思细究,她的眼泪先流了下来。
“怎么总是你欺负我......”
李涯怔住,她的手抓得他手腕生疼。
“好。”他缓缓地应下,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不去医院。”
她仿佛终于安心,闭上眼睛,手依旧没有松开。
李涯开车去药房,买了退烧药,送她回宿舍。天已经黑透了。他抱着她上楼。木质的楼梯,狭窄而又漫长,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的响。没有钥匙,摸出铁丝,对准锁眼,试了几下才抖动着插了进去,转动两下。
门开了。
公寓不大,没有变化。
他熟门熟路地进了卧室,把她送到床上,脱了鞋,盖上被子。
这番动静终于惊醒了她。
苏念瞟他一眼又蹙眉阖上,下颌微微一抖:“不要你坐我的床。”
李涯气笑了,未料此种情形下还会被她嫌弃。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天底下没有比她更忘恩负义的人了!且等她好了,他就好好给她颜色看......且等她好了。
他去厨房煤气炉子上烧了壶热水,端回来,用两个杯子来回反复倒着,待水温适中,把她扶起来。
苏念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头往后仰着。他把退烧药塞进她嘴里,喂了口水。她迷迷糊糊地咽下去,呛了一下,又倒回床上。
最后,他找了条毛巾浸湿,拧得半干,敷在她额头上。
她动了动,眉头松开一点。
李涯拉来把椅子,只留一盏台灯照亮。他坐在床边,望着她的脸。
屋里暗沉沉的,只这一盏琉璃小灯窃窃地创出令一个世界,光影绿幽幽、青溶溶的,像一个迷艳的梦。
她两颊烧得通红,睫影长长倒映在雪白的肌肤上,下颏乖顺地搁在淡黄碎花薄被上,一动不动,静静地呼吸。
睡着的她,身上的刺全收起来了,没有攻击力,不太像那个冷冷淡淡的苏念、不像那个在翻译室里处处针对他的苏念了。
他看不透她。
李涯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那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额头上,黑黑的几缕。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皮肤,还是烫。
那烫从指尖传进来,传到他心里。
“你到底去绣春楼做什么?”
他替她换了毛巾后,低声问。
李涯没有得到她的答覆。屋里静静的,回应他的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他靠着椅背,只管想自己的心事。
半夜里,苏念忽然动起来。
她蹙眉,眉心紧拧,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慌。李涯凑耳去听,听见她在喊:“妈……妈……”她的手在空中乱抓,试图要抓住什么,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住,更急了。
李涯握住她的手。
她抓着他就不放了,力气大得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爸……”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又喊道,“妈妈,你别走……”
李涯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片刻后,她安静下来,呼吸平复了些,眉头也松开些。
苏念只觉得身体好似有千斤重,热烘烘的,燥得很。黑暗中,眼前虚影轻晃,她努力地摆脱那种眩晕感。她很无助,仿佛回到了童年。可在这个梦中,童年美好的记忆倏然变得残酷起来。所有人都变得面目全非。
孰真?
孰假?
她分不清,只知道有一只手牢牢托住了她。
她滚下两行泪珠,挣脱梦靥,醒了过来。半明半暗的光线下,眼前人轮廓线条萧肃,双颊微陷,脸上没有试探的微笑,只有难得袒露的无措。
苏念的目光怔怔地停留在那张脸上。
是李涯。
苏念闭上眼,以为自己仍旧在梦里,可再度睁眼,那人影还在她的眼前。她看着他,视线慢慢从他脸上滑落至两人交握住着的手。
李涯没松开手,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回过神,惶恐起来,浑身颤抖,捂住领口。他发现她的伤了吗?她蓦地低下头,一口咬在那只手腕上。
李涯没有闪躲。她咬得很用力,牙齿陷进肉里。他眉头微动,没出声,只静静地和她对视着。她燃烧着的火焰,几乎将他灼烧。
良久,苏念失力般地缓缓松口,垂眼看着那个牙印。很深,有血渗出,牙印周围泛着红,慢慢肿起来。
头顶上传来声音,李涯仿佛自嘲了一下。
“在你心中,我难道就是个轻浮的人吗?”
苏念掀起眉毛,依旧使劲咬住他的手掌,仰视着他,带上迷惑不解。
台灯强烈的光射在他的脸上,他眼睑微垂,那双眼里有一种专注执著的神情。仿佛有阵风直往她的眼里吹,苏念微微一怔,松开嘴,迷蒙地半阖眼,胸口似有重物压迫,她克服住那种飘飘欲落的失重感,心境渐渐趋于平和。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
李涯看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站起来,把掉落的毛巾重新浸湿,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睡吧。”
他低声说。
她的肩膀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李涯望向窗外。
漆黑的天空上悬着一轮峨眉月,似一只细长的鱼钩。对面是一排红褐色的屋顶,与天空的交界处折射出粼粼的幽蓝,那是海河的方向。
相较白日,夜晚的海河显的静谧悠远,偶有几只黑魆魆的船影驶过,水潺潺流着,拖着长长的鬼影。
万籁俱寂里,蠓蚋逐光而来,成群成团,撞击着窗玻璃。微不足道的力度。
李涯注视着灯影里的人,却觉得空气都被它们的翅膀扑朔得震颤起来。
苏念蹙了蹙眉,他旋即捻灭了那盏灯,在黑暗里坐陪。
时间一点点流逝,苏念半睡半醒中,翻了个身,睁开眼,往床边轻轻瞥望了一眼。
他像是在黑暗中呆久了,身形逐渐于黑暗化为一体。茫茫黑幕里,唯有一双闪着亮光的眼睛。似乎注意到这边动静,那个身影微微一动。
她重新阖上眼。
于这阒寂无声的安然中,苏念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