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她的手,送了出去。
“别怕。”
砰!
她的心重重一跳,刹那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之中。
持续的高温使得神智迷迷糊糊的,她脸颊红得像苹果,病猫似的窝在母亲怀里。
祖母坐在一旁,用调羹在瓷碗里舀了棕黑的药喂进她嘴里。
调羹冰凉的触觉暂时缓和高温带来的不适,可她不喜欢那苦涩的药味,头扭来扭去,躲着调羹。好不容易喂进一口。她咳了一声,尽数吐了出来。
原本拄着文明棍在旁来回踱步的祖父瞬间停下,凑近过来,他身材清瘦,空落落的长袍飘逸,蓄着胡子,一派洵洵文士的模样,但此刻眉头紧皱:“这吃不下药怎么行?立仁请的医生怎么还不来?”
母亲卷起她胸前的围兜替她擦拭着嘴边的药汁,又用脸颊紧紧贴着她的额头,沉默不语。
祖母放下碗,神色愁苦,伸手替她捋了捋汗湿的鬓发,心疼地叹气:“这烧退了又起,这么久怎么也不肯好。那洋人医生也不管用。我们念念这趟真是受苦了。”
父亲仿佛在隔壁房间通电话,隐隐有压抑着的声音传来。不多时,他踏出房间,面色有些阴沉。祖父开始和他交谈起来,口气不好,远远近近地听不真切。
“我是手染鲜血的刽子手,可他们当着一个孩子刺杀她的父亲,又比我好多少?”
她昏昏沉沉地半阖着眼,感受着那热潮翻涌而上,眼前满是重重残影在旋转,她难捱得哭了出来。
那急促的压抑的交谈声蓦地停了。
祖母在旁劝解,她是继室,且又是原配的妹妹,在这家中位置颇为尬尴,小心平衡缓和着父子之间的关系:“念念本来就难受,你们说话这么大声作什么?”
身体蓦地一轻,仿佛是父亲从母亲手里接过了她,抱在怀里哄着:“是爸爸不好,吵到我们念念了......”
她缓缓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些,搂住父亲的脖颈,对上母亲闪烁着泪光的一双眼,那原本涌到嗓子口的哭泣生生抑制住了。她看不得她难过。
祖母道:“这次念念是被吓着了。吃药不管用,试试民间法子。民间说法是小孩犯了关煞,拜个干亲,托其荫庇,小孩子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祖父年轻时留学日本,受现代教育,一向不信这些,文明棍点了点地,没好气道:“你这是封建迷信。”
“试试又怎么了?阴的信信,阳的信信,双管旗下,不耽误看医生。”
祖父微微一顿,思忖道:“拜干亲......这人选......”
她因高烧而情绪减弱,赖在父亲肩头,蔫巴巴地半睡过去,世界寂静而又神秘,人影憧憧,昏昏沉沉之中,她只感到自己的头颈太过沉重,仿佛即将折断。垂落的发丝湿黏在眼前,像扭曲的红蛇,徐徐地往地上蜿蜒流淌。
令人胆寒心颤。
头顶的灯低低地摇晃着,仿佛是个颠颠倒倒的乱梦。梦里,楚叔叔摸了摸她的头,带来一阵轻柔的风。在风中,他的人影渐渐退远,深棕色的墙壁上悬起一座小小的佛龛,白玉观音静坐其中,莲花灯盏烛火摇曳,佛龛角上悬挂着个红绸布袋,像个烧残了的小太阳。
她渴慕且恐惧着。
“是不是很容易?”
腰侧一重,有手掌按了上来,不偏不倚地按在她的伤口上。
一阵巨痛。
苏念骤然醒了。
她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倒影的人影。苏念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小小的、苍白的,隔着一层水。
“是不是很容易?”李涯又问了一遍。
“李队长。”苏念维持冷静的神色,轻声道,“你这是教打枪,还是查案子?”
“苏小姐,你的脸色很差。”李涯专注地凝望着她苍白的脸,他的手还按在她腰上。“你在害怕什么?”
那一瞬间,苏念忽被一种未知的恐慌攥住了心神。心跳得厉害极了。那心跳声仿佛通过血液流经四肢百骸。阳光明亮地刺痛着她的眼睛,李涯润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光,困惑把她从头到脚控制住了。
她为何突然多了一段记忆。那是真实发生的吗?如果是真的,她为何偏偏会遗忘它。
李涯迟疑地盯着她,唇瓣微动。
苏念发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翠平的声音。
“苏......”
两人同时转过头。
梅姐和翠平站在远处,正朝这边张望。梅姐正扯着翠平的袖子,仿佛在制止着什么,她的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又有点意味深长,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事。翠平的表情更复杂些,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愤愤不平。
李涯蓦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苏念也退了一步,把手里的枪还给他。
“多谢李队长。”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涯接过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梅姐和翠平已经走过来了。梅姐笑盈盈的:“李队长也来了?这可巧了。教苏小姐打枪呢?”
李涯点点头:“碰巧路过。吴太太玩得开心?”
“开心开心。”梅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念,眼里的笑更深了,“苏小姐学会了吗?”
苏念露出苍白的微笑:“刚学了点皮毛。”
翠平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几人站在那儿,一时间不知改说些什么。有风吹过来,枯黄的野草沙沙响。
李涯率先打破沉默:“吴太太,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梅姐点点头:“李队长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