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平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她又提起来了。叫来了,然后呢?她怎么盯?她什么也不会。
苏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翻译一份军调会的简报。电话是竟周朴庵转接过来的,说是吴公馆打来的,站长太太请她过去一趟,教余太太打麻将。她握着话筒,沉默了一瞬。
“好,我这就来。”
放下电话,她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天津六月的天,蔚蓝澄清,热烘烘的,知了叫得人心烦。那声浪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哭,又像有人在远处笑。
玻璃窗上隐约透出她的面容,像极了母亲,凡是见过她们母女的人,无一不发出诸如此类的感叹。很觉异样。呵了口气,淡淡的雾,迷蒙得有些不真实。
玻璃上,仿佛母亲报以她惯有的脉脉微笑,给予了她莫大的慰藉。
苏念恍恍惚惚地出了门。六月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调查毫无进展,反倒引起余则成的猜疑,心中不无焦躁。每至深夜,独自一人之时,总陷消极沉思,质问自己:你来到不受父亲辖治的天津,究竟想要查到什么?查到了,如愿了,你又能做什么?现在你所拥有的一切,那么的美好吗?为什么要去击碎它?
但凡放弃心思一起,心口就跟缺了一大块似的,空空吹出寒风。
不。她的幸福万不能建立在母亲的痛苦之上。
苏念坚定起来。
吴公馆里,麻将桌已经支起来了。灰呢台面,象牙骨牌,哗啦哗啦的响声,像下着暴雨。梅姐、马太太、陆太太坐了三方,空着一个位子,说是就等翠平上手。翠平坐在梅姐旁边,看见苏念进来,眼睛一亮,又赶紧压下去。
苏念跟几位太太问了安。
梅姐和气招呼她坐:“苏小姐来了就好。翠平想学打麻将,说你有文化,让你教教她。”
马太太笑了一声:“有文化跟打麻将有什么相干?我们弄堂里打麻将打的最好的是一个瞎子。”
梅姐瞅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陆太太也笑:“余太太喜欢你,苏小姐别推辞。”
苏念淡淡一笑,在空位上坐下。
翠平凑过来,挨得挺近。她身上有一股子皂角朴素踏实的味道,她说:“苏小姐,你教教我,这牌怎么认?我上回没学会。”
苏念拿起一张牌,给她讲,什么条子、万子、筒子,什么碰、吃、杠,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学堂里最拙劣的老师在毫无感情地念课文。
翠平听着,眼睛却不住地往她脸上瞄。
这姑娘,长得是真俊。皮肤白得像瓷,眉眼乌黑,嘴唇娇艳得像石榴花,就是抿着的时候有点冷,说话的时候又软和下来。可那双眼,那双眼看人的时候,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像薄薄的霜,没有什么温度。
翠平想套话,可不知道从哪儿套起。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苏小姐是哪儿人啊?”
老生常谈,依稀上次就问过,但不管了,先起个头。
“北平。”
“北平好,北平大。”翠萍说。纵使平津两地相近,但她还没去过北平,不知道北平什么样,话得接着说,“你在北平住哪儿啊?”
苏念望了她一眼,心疑是余则成让她来套话的:“胡同里。”
翠平还想问,马太太那边开了腔。马太太这人,嘴闲不住,最爱取笑凑趣,一闲下来就像身上长了刺,非得找点话来说。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军调会那边,我们这边是那位过来。”
陆太太接话:“听说了。还听说那位最近刚升了中将,四十来岁的中将,那可是大好前程啊。”
翠平听不懂,问:“那位是谁?”
马太太和陆太太相视一笑,压低声音,说了个名字,翠平没听清。马太太又问:“你们见过那杨立仁没有?我就见过一面,看起来冷得很,看人跟看石头似的。”
梅姐笑了:“你倒是见过?”
“真见过。”意料之中的一句,正中下怀,马太太顿时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倾了倾,“以前在上海,远远看了一眼,不过当时他还还是中统上海站的站长。听说他那个太太,长得跟天仙似的,也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陆太太眼睛一亮,诧异问道:“抢来的?怎么回事?”
马太太左顾右盼,压低了声音,但也没压太低,侧厅里就她们几个人,佣人们早就退了出去。如此这般行事,为了显得这桩匪夷所思轶事更具神秘性。
“听说是人家老婆,他看上了,硬生生把人弄到手。那时候人家老婆刚生了孩子,还在月子里呢,他就带人上门,连大人带孩子一块儿抱走了。”
陆太太倒吸一口气,吸得长长的,像听戏听到要紧处,那口气憋在了嗓子眼:“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听说那媳妇原先的男人也是咱们这行的,后来调去别处了。他把人弄回去,硬是离了婚又重新结的。”
梅姐皱了皱眉:“这话可别乱说。人家什么身份,传出去不好。”
马太太不以为意,撇撇嘴:“怕什么,又不是我编的。当年这事在我们上海那边闹得沸沸扬扬的。那女人长得太漂亮了,惹来的祸。听说杨立仁头一回见人家,就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烟烧了手都不知道。”
她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临过现场。
陆太太啧啧两声:“那可是真上心了。后来呢?那女人从了他没有?”
马太太脸上浮出暧昧的笑:“这我哪知道。不过人家现在还是杨太太,孩子都老大了。从没从的,反正人是他的了。听说他可宝贝她了,到哪儿都得带着她。”
苏念脸颊微垂,手里捏着一张牌。那是一张八万,牌面凉凉的,滑滑的,她捏得很紧,指节泛出白色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翠平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那女人愿意吗?”声音不大,但桌上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话掉在地上,没人接。
陆太太先回过神,感慨道:“愿意不愿意的,有什么要紧?人家那身份,想要什么得不到?”
翠平认认真真地说:“她不愿意,那这桩婚姻就不算数。她长得漂亮也不是她的错,不能说是她惹的祸呢。”
这话说得愣,说得直,不像这屋里该有的话。马太太看着她,像看一件稀罕物,从乡下来的稀罕物。她笑了笑:“他们结婚也是登报声明了的。当初,杨太太的离婚声明登报不过一个礼拜,她和杨立仁的结婚声明就登了报。那两份报纸,我还买了呢。”
“行了行了。”梅姐忽然开口,声音仍旧温和,却带着点玩笑似的训斥口吻,“你们这嘴,说起来没完了。苏小姐还在这儿呢,人家未婚。你们说这些,像什么话?”
马太太讪讪道:“我给忘了。苏小姐别见怪,我这人,嘴碎惯了。”
陆太太也笑着附和:“就是就是,苏小姐别往心里去。我们这些人,整天闲着没事,就爱说些家长里短的。”
苏念抬起头,淡淡一笑,不及眼底。可就在那一瞬间,翠平看见了,她眼中有什么闪了一下,又没了。她忽然觉得,这姑娘心里头,藏着事儿,沉沉地压住她,像山里的石头压着草。
“行了行了,打牌打牌。”梅姐洗着牌,哗啦哗啦的,把话题岔开,“翠平,学会了没有?该换你上了。”
翠平回过神,笨手笨脚地坐到牌桌前,她手干惯了粗活,摸牌的时候,骨牌在她手里显得秀气。
牌声噼啪中,苏念坐在翠平身后,继续教她。她的声音还是又稳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翠平发现,她教得比刚才耐心了些。有一回,翠平打错了一张牌,打出去才想起来不对,懊恼极了。苏念未曾说什么,只是在下回儿出牌时,指了指一张牌,挽回了局势。
趁别人不注意,翠平小声问她:“苏小姐,我刚才那些话,是不是说错了?”
苏念顿了一下,极小声地轻柔回她:“没有。”
“那她们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翠平看了看她,侧脸很好看,线条精致流丽,像画上去的,微垂眼睫盯着牌面的时候,压抑住眼底的一点儿光。
她还想再问,那边马太太催着出牌,只好转回头去。
窗外,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高。那声音热烘烘的,黏糊糊的,钻进耳朵里,怎么也甩不掉。
苏念腾出视线,望向翠萍侧脸,她正盯着手里的牌,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一副认真纠结的模样。
在这个满是人精的地方,这个从山里来的女人,居然会为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打抱不平。
苏念想起母亲,想起小时候,想起母亲窗台上那盏灯。每晚都亮着,从黄昏亮到半夜。一片空茫茫黑暗里浮现出的一点儿幽光。他因公务繁忙,必至天黑方归。她时常候着,听见车引擎声,奔奔跳跳地跑去迎接,一只黑白花的小狗跟在她的脚边,佣人在身后追。
他站在巷口,背影裹挟着夜色,不知站了多久,微微扬起头朝着远处望去,看那盏灯,看窗户上的影子。直至她扑进他怀里,他一把抱起,进门,垂首笑着问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听妈妈的话。
母亲愿意吗?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
心脏鼓涨着,有些喘不过气。
“苏小姐?”
翠平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念面颊低垂,乌发掩住半张脸,目光虚虚地落在牌上,发着怔。
翠平愣了一下,问道:“这张牌打不打?”
苏念抬起头,眼里的雾又拢好了,看了一眼翠萍手里的牌,随即说:“打。”
翠平把牌打了出去。
那一局,翠萍胡了。她高兴得直拍手,拍得啪啪响,像个孩子。苏念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细微,几乎看不见。但翠萍看见了。她也跟着笑,笑得比苏念热烈多了,露出那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