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很好,酒很好,下酒的腊味果脯也算不错。
就是对饮的两个人光喝酒不说话,这气氛就显得有些尴尬。
谢厌显然也觉得这样不好,但他实在不擅长没话找话。
光线一晃,青年眼下淡淡长疤愈发清晰。
配合极高的身形与看人时压得极低的眉眼,整个人显得尤为凶冷,像尊煞神似的。
谢厌默了半晌,忽然开口:
“我父亲是中境谢氏的家主。”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楚濯一张冷白脸蛋泛起了微微的薄红,不禁面无表情地想:
有个家主爹了不起吗?他爹爹还是东州楚氏的家主呢……等等。
中境谢氏?
楚濯执杯的手微顿,皱眉望去:
“谢孤鸿?”
谢厌同样颇为惊讶:
“你认识?”
何止认识?
楚濯撑着晕乎乎的脑袋,心想:
有仇。
谢氏是中境世家,而昆仑帝宫也正在中境。
故而,楚濯入主帝宫的第一日,谢孤鸿就携其子谢瑜前来拜会。
谢孤鸿发妻去世的早,就留下一个宝贝儿子——惯的都没边了。
靠各色天材地宝勉强堆出来的金丹,偏偏自命不凡,自诩中境第一天才。
是不是中境第一天才存疑,不过谢瑜确实是个惹是生非的好苗子,仗着出身高贵,杀人夺宝、强抢美人,简直是无恶不作。
楚濯自是看不上此等败类,觉得见一面都是脏了自己眼睛。
他有意晾着那父子俩,在帝宫后院里躲清净。
没成想,谢瑜也是个胆大包天的,等来等去等的无聊了,不顾他爹三令五申,就在帝宫里旁若无人地闲逛了起来。
还偏偏那么巧,撞见临池洗剑的楚濯。
青年血衣墨发,袖子挽至手肘,线条流畅利落的小臂上,缠绕着一条似金非金的奇特灵兵。
正盛的天光下,那灵兵仿佛是一条微微泛亮的玄色蛇尾,牢牢捆缚住这截冷如薄雪的肌肤。
他的腰带方取下,腰间松垮垮的,听闻来人脚步站直身子,微敞的领口下是刀刃似锋利的锁骨,与白到晃眼的胸膛。
青年秾长如墨的睫羽微动,目光审视似的从他身上一掠,微挑的凤眸间,瞳仁宛如上等血石,在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剔透的质感。
那一眼,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瑜当即将自己看成了一只呆头鹅。
他回过神之后,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
“美人,像你这样的神仙人物,跟着那暴戾恣睢、不解风情的楚濯,真是太委屈了。”
楚濯冷戾地敛低长睫,听闻此话,眸中已有杀意。
偏偏谢瑜被他这么一看,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反而更红了。
他清清嗓,摆出了个自认为最风流倜傥的造型,说出第二句:
“你不如就跟了我吧,美人,等我有朝一日突破化神,杀楚濯,得宝座,就封你当帝后,如何?”
没等这色胆包天的草包说出更为出格的第三句,楚濯直接抬手对他当胸一下,抽进水池里。
楚濯没想真杀谢瑜——这废物草包的都有点儿非人了,弄死他楚濯都嫌脏了荼蘼杀。
但他还是低估了谢瑜的废物程度。
这货自帝宫回家之后,像是吓破了胆,大病三天,最后药石无医,一命呜呼。
若不是亲儿子的命成本实在太高,楚濯都要怀疑是不是谢孤鸿这老东西设局弄他了。
不过此事之后,楚濯确实与谢氏结下了单方面的血仇。
谢孤鸿更是放出话来,中境有楚濯没他,有他没楚濯——此仇不报,他谢孤鸿誓不为人!
还没等楚濯开始欣赏这姓谢的老匹夫怎么不做人的呢。
他就在那把破椅子上睡了一觉。
后面的事情……
楚濯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捏紧酒盏。
他再次愤愤地喝下一口长生酿。
“若你认识谢孤鸿,也许你不会信我所言,但他确实是我的生父。”
谢厌继续道:
“而且,自我幼时起,他就不曾……”
“……可恨!”
“噹”地一声,楚濯霍然起身,把酒盏往桌上重重一撂。
?
谢厌以为少年是为他不平,顿时止了声,诧异地看去。
只见楚濯酡红着一张如冰如玉的漂亮脸蛋,愤恨道:
“究竟何人害我至此!”
谢厌:……?
他随即想到什么,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空了。
谢厌那张木头脸上,表情鲜见的变了:
“楚濯,你……”
“之前像那种柜子,我轻而易举就能摸到顶。”
楚濯深吸一口气,毫无逻辑地打断了对方:
“可现在,我踮着脚尖,竟然都够不着!”
这话像是在少年心底憋了许久。
他说这话时,昂起脸看向谢厌,细白指尖指着房间中的衣柜。
面上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可就是让人莫名其妙的会觉得,他好像很委屈。
实际上也非常委屈的楚仙尊,阴恻恻地质问:“你说,是不是很可恨?”
谢厌:。
楚濯离他好近,近到谢厌只需要低下头,就能看清对方那张被酒色熏红的、冷淡又艳丽的脸。
冷香中混着甘甜果酒的气息,竟有些缠绵。
青年眸色不由暗了,喉结上下一滚。
……原来楚濯喝醉了之后,是这个样子吗?
有被可爱到的谢厌想了想,而后站起身。
楚濯还在眯着眼打量衣柜,同时晕乎乎地思考——
究竟要怎么将把他害成这样的混账东西给大卸八块,才能一解他心头之恨?
还没想出来个所以然,却突然间,眼前一花。
一双格外滚烫的大手轻易抓住了楚濯的侧腰和小腿。
谢厌手腕轻动,竟直接将醉酒的少年抱起,任其骑在了自己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