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成舟和秦述暂停了争论,开始比谁更能吃辣。
蒋昱悄悄往蘸料里加了半勺花椒粉,被两人同时发现,一人掐住一边耳朵。
江冉把账本翻到空白页,认真记录每个人的食量,旁边林妙音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比户部账册还细。
赵霁从锅里捞了片白菜,吹了吹气放进嘴里,忽然说摄政王的硫磺和火油都被扣了,下一步该轮到太后那边的药材。
周垣说我这边太常寺的运输通道已经全部堵死,郑放接了一句城门司也在卡她出城的路。
妣夏坐在铁锅旁,手里端着蘸料碗。
炭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发亮。
她听着满屋子的人声——争论声、笑声、筷子碰锅沿的脆响、炭火噼啪的炸裂声,每一处声音都是活的。
卫青阳坐在她右手边。
他把自己的碗推过来,碗里放着几片涮得刚好的羊肉,形状完整的、最嫩的部位。
卫青阳动作很轻,碗推过来时筷子还搁在碗沿上,像在递一件不用言明的东西。
妣夏侧头看他,卫青阳正低头喝汤,侧脸被热气蒸得模糊,但他的笑容清清楚楚。
谢瑾言坐在她斜对面的箭囊上。
他手里端着碗,碗里的食物几乎没动。
谢谨言的目光穿过火锅上升腾的白色热气,落在妣夏脸上。
妣夏低头吃羊肉时嘴角沾了一点酱料,她抬手擦掉,谢谨言看见那个动作,垂下眼去端自己的碗,碗沿碰了一下嘴唇。
妣夏站起来,满屋子的声音没有停,但每双眼睛都朝她转过来。
何妙妙的筷子停在半空,陈拙手里刚捞起的肉片落回锅里,乔松的短刀削到一半搁在膝上。
“二十二个人,全齐了。”
妣夏没有提高音量,但屋子里炭火的噼啪声、铁锅的咕嘟声都在她开口的那一瞬变得清晰无比。
“摄政王在城西大营屯了好几个月的兵,太后在宫里布了满宫的暗桩。他们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傀儡,那就让他们继续以为。从明天起,我要带着你们把这个江山翻过来。”
何妙妙第一个从蒲团上跳起来,把筷子举过头顶用力敲了一下,脆响在屋里弹了个来回。
林妙音跟着站起来,陈拙拿筷子敲碗沿打出一串节拍。
乔松把短刀往地上一插,刀锋没入泥土半寸。
江冉合上账本,在封皮上重重拍了一下。
沈砚推了推铜框眼镜,嘴角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瑾言坐在他旁边,也跟着弯了下嘴角。
老王在门口蹲着,把烟杆往墙上一磕,仰头笑起来,眼角皱纹挤成一团。
号子声从校场方向远远传来,粗哑的嗓子穿透冬夜,像一面破锣在风里敲响。
卫青阳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她右手边的蒲团上,把短弓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
弓弦被他指腹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卫青阳抬头看着她,说:“明天早朝,我们在你身边。”
夜深了。
何妙妙靠在林妙音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筷子。
陈拙和乔松还在争论马蹄铁的铸造温度,声音压得很低。
江冉靠在墙角合了眼,算盘还搁在膝头。
孟成舟和秦述终于安静下来,两个人背靠背打起了瞌睡,蒋昱把火盆往他们那边挪了挪。
老王已经歪在门口打起了鼾。
妣夏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卫青阳跟出来,把挂在门框上的厚氅拿下来披在她肩上。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校场映得发亮。
“明天早朝,你真的要当堂撤掉兵部剩下的人。”卫青阳说。
“撤,兵部不能留任何一个摄政王的人。”
“好。”他把手从厚氅上移开,指腹在她肩头轻轻压了一下,“你站在朝堂上,我站在你前面。”
妣夏回头看卫青阳。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的旧疤泛着浅浅的银光。
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是压了很久的期待终于找到了出口。
屋里炭火还在噼啪响。
谢谨言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靠近的身影。
所有人的呼吸声融在一起,像一锅煮得正好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会从这间小屋里走出去,走到朝堂上,走到城门上,走到驿道上,走到每一条他们铺好的路上去。
妣夏把厚氅裹紧,推开屋门,冷风灌进来,她一步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