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寝殿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昨晚那个被吓跑的太监,是另一个,更老,更稳,停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该起身了。今日大朝会,百官已在殿外候着。”
妣夏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幔深吸一口气。
来了。
昨晚几乎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李墨的话。
八个宫女鱼贯而入,有人端铜盆,有人捧衣物,有人举着比脑袋还大的铜镜。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嬷嬷,全程面无表情,动作麻利,给妣夏穿衣服的手指不带一丝温度。
龙袍一层又一层,最后挂上一串沉甸甸的玉组佩,压得她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系完最后一道腰带,嬷嬷忽然低声开口:“太后娘娘吩咐,今日朝会有要事商议。陛下只听便是,不必多言。”
翻译:闭上嘴,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妣夏没接话。
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穿戴完毕,推门出去,晨光刚漫过宫墙,给整片琉璃瓦镀了层金边。空气里有檀香和露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毒死,这风景其实挺好看的。
朝堂外,百官已经按班次等候。
妣夏从正门进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齐齐躬身,袍角擦地的声音像一阵低沉的闷雷。
龙椅冰凉,她坐上去,手指搭在扶手上,往下看。
左边最前排,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正闭目养神。
官袍比旁人明显高一个等级,紫色朝服上绣着四爪金龙。不是五爪,但已经足够嚣张。
摄政王萧成,昨晚李墨重点讲过这个人:掌军权十五年,北境二十万兵马全是他旧部,朝堂上咳嗽一声都能让御史台安静三天。
右边最前排的位置空着。
谁有资格站那个位置,还敢比皇帝来得晚?
正想着,太监的通传声拖得老长:“太后娘娘驾到——”
百官再次躬身。妣夏从龙椅上站起来,对侧门进来的太后微微颔首:“母后。”
太后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一身绛紫色朝服,凤冠上缀的珠子在烛光下冷光流转。
太后在妣夏右手边的凤椅上坐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那眼神,像在检查一件东西有没有放对位置。
“皇帝昨夜睡得可好?脸色看着倒比往常好些。”
“托母后的福,尚可。”
“补药可按时用了?”
“喝了。”妣夏面不改色,“太医院的手艺越来越好。”
太后的嘴角微微一弯。弧度极浅,浅到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个慈母的微笑。但妣夏在龙椅上看得很清楚,她眼里的温度往下落了半分。
不过她没追问,只是优雅地转过头,看向百官:“既然都到齐了,今日有几件要紧事,当着皇帝的面一并议了。”
户部侍郎出列,是个瘦巴巴的中年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只看着摄政王的方向:“启禀太后、王爷,今年江南三郡遭了水患,赋税收不上来,地方上请求追加调运名额,从北境各府补充粮草。”
太后听完,点了点头:“那就加吧。”
从头到尾,没问妣夏一个字。
妣夏端坐在龙椅上,表情维持得很好。
行,看戏。
礼部的人出列,是个笑眯眯的胖子,语气恭敬到近乎谄媚:“启禀太后,明年祭天大典的预算已经核算完毕。臣等以为,国事艰难,祭天开支或可从简,将节省的款项用于修葺太后寝宫的暖阁。不知陛下和太后意下如何?”
太后笑了笑:“你们倒是有心了。”然后她转头看妣夏,“皇帝以为如何?”
来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像一排探照灯突然打在脸上。
祭天是皇权的门面,连祭天的钱都要削减,分明是在试探妣夏的底线。但如果直接反对,就等于公开跟太后叫板。
“祭天是国之大典,母后的寝宫也该修葺。”妣夏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既然国库吃紧——不如先从朕的开支里削减,两样都办。”
安静了一瞬。
摄政王睁眼了。
他之前一直闭目养神,像个睡着的老头。此刻右眼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瞳孔朝妣夏的方向转了一下,然后重新合上。
太后笑容不变:“皇帝有此孝心,哀家甚是欣慰。”
“应该的。”妣夏也笑了笑。
第一回合,平局。
一个武将大步出列,声音粗粝,像嗓子里带着沙。
此人叫张毅,北境戍边将军,正好在京述职。他说话不绕弯,开口就是急报:“启禀陛下、太后,朔狄联合周边三个部落,集结精锐突袭云中三镇,边关急报昨日深夜抵京。云中守军不足八千,急需增援。”
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摄政王终于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朝文武瞬间安静:“增援是必须的,朔狄去年冬天遭了白灾,牲畜死了大半,春天不打仗就活不下去。此战不是骚扰,是拼命。南大营还有驻军两万,可以调。”
“南大营?”张毅眉头皱起来,“王爷,南大营是拱卫京畿的精锐,抽调两万人,京城空虚——”
“边关要紧还是京城要紧?”摄政王打断他,语调不紧不慢,“京中太平无事,留着那么多人看城门吗?”
妣夏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收紧。
南大营。
李墨昨晚给她补过一堂速成课。
皇室亲军三万人,主力驻扎南大营,是唯一不受太后和摄政王直接控制的兵力。
名义上归皇帝调遣,但原主是个废物,从来没管过,所以这些年被摄政王的旧部慢慢渗透。现在他要调走两万。
调走之后,京城就只剩下一万亲军,而他萧家的嫡系部队就驻扎在城西不到五十里的地方。
到时候如果他想干什么,连个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张毅还在据理力争:“王爷,末将在北境打了十三年仗,朔狄的底细我最清楚。他们现在需要的是——”
他需要什么,没人在乎。
至于皇帝怎么以为的,更没人在乎。
妣夏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手一滑,杯子从指尖脱落。
瓷器磕在龙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爆响。
茶水溅出来,沾湿了案上摊开的那本根本没翻动的奏折。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被这个声音拉过来,连摄政王都偏了偏头。
太后转头看妣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