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定的时间,可她迟到了半个小时。
“我赶时间。”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言简意赅,“贺总没有空见你。”
说着,她自顾自地端起眼前的咖啡小抿了一口,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打量沈未。
她手底下的艺人很多,像沈未这样不出挑的更多。如果不是在年会上贺明远点了沈未的名字,恐怕连她自己都不会记得她已经顶着沈未经纪人这个名头顶了三年。甚至,她上一次这么打量沈未的眉眼,可能都是在签约的时候。
“签字。”两个字,干净利落,连句废话都没有。
沈未低头看那份文件,封面印着熟悉的logo,似乎和他三年前签的那份经济合约一模一样,只是标题变了。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一条一条地往下读。条款不算复杂,但他看得很慢——无非是想看看,这个困了他三年的东西,倒地长什么样,这个前段时间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又是怎么消失的。
“你看完了吗?”陈年的语气带上一点不耐烦。
“最后一次了,着什么急。”沈未笑了笑,继续往下读。
第五页,第六条,第三款。他的手指停住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将他浑身的温度都吞没。
【乙方在本合约有效期内产生的一切演艺活动成果,包括但不限于影视作品、音乐作品、广告作品、社交媒体内容等,其知识产权及相关受益分配方式……】
社交媒体内容。
他的微博账号,图片,文案,粉丝,所有所有,不属于他。
“看完了?”陈年的声音又响起来。
沈未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异常激动,手指一动,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那一栏签上了字。沈未两个字,龙飞凤舞的,是他自己练了很久的字体,为了给粉丝签名的时候拿得出手。
他把协议推回去,又好像不肯放弃地添了一句:“陈姐,我的微博账号,你们拿着也没有用,能给我吗?”
陈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沈未见过很多次了。不是极端的善意恶意,是那种对对方说话毫无兴趣的漠视:“合同里写着的社交媒体账号归公司所有。”
沈未没说话,被迫坦然地接受了这个成果。
毕竟,从他被踢出账号那天起他就知道了。那个账号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在里头呆了三年的租客,装修了三年,现在房东说也要收回房子,而他,连墙上的一颗钉子都带不走。
沈未站起身来,美式已经凉透了,还剩下大半杯。
“陈姐,”他说,“三年了,谢谢你当初签我。”
陈年没理他:“违约金,公司会有人和你对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哒咔哒一下一下,走得很急促。门边的风铃响了一声,玻璃门跟着晃了几下,慢慢停下来。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沈未才又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喃喃道:“沈未,你真是低声下气习惯了,一百万花出去了连个牛皮都没吹到。”
走出咖啡厅前,他把剩下的美式一口闷了,苦得他五官扭曲,大脑却忽然清醒了。
刚刚的协议一式两份,最后几页他看得很匆忙,只是粗粗扫了一眼,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太上来,就是一种直觉,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条款里,他没注意。
这么想着,沈未在路边找了个合适的地方蹲着,又把那份协议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开。看了没两页,大脑又开始离家出走,想起他昨晚精心准备的台词,想起他心虚藏起来的银行卡余额。
闹了半天,一拳打在棉花上,使得劲太大,他几乎抽筋,可实际上什么也没打中。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方颂年:谈好了吗?】
沈未回了一个字。
【嗯。】
对面又回:
【过来公司。】
沈未看着那行字,打了个好,又觉得太干巴,给加了个句号。
他在路中间拦了一辆车,报了方颂年公司的地址。车窗开了一半,风吹进来,他靠着车窗,一只手伸进包里,摸着那几页纸,忽然觉得有一种肩膀上一直压着的什么东西消失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尽管,他也不知道方颂年究竟有几分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