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颂年问的太自然太顺着了,他脑子都没跟上,嘴巴已经开口了。
沈未不说话了。
方颂年也不说话了,夹了一块咸菜,慢慢地嚼着。
沈未盯着那半碗豆浆,这下是勺子也不想拿了,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勺子磕在碗沿上,嗡嗡地响。
直到他喝完,没了碗的遮挡,一抬眼他就对上了方颂年的目光。
“有人不让你拍。”
沈未的手顿了一下,看见木头桌子的边缘有一道深色的痕迹,那是树木正常生长的留下的,此时此刻,却无端地让他想起他房间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贺明远,是吗?”方颂年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沈未终于敢抬起头看他的眼睛。方颂年盯着他,眼睛还是温的,但温得不正常。
像一锅快烧开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全是气泡。
“你知道。”沈未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
“知道。”
两个字,轻轻松松,两个沉重的字扔到沈未耳朵里,在他的心口轻而易举地砸出两个坑。
“你找了身边认识的所有人,最后选择跑到一家便利店做店员,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方颂年接着说,“但你是一直都没有吗?”
沈未没说话。
他之前是有的。
“半年前,”方颂年看着他,一字一句慢悠悠地往下说,“贺明远找过你,他给过你机会,你没要。”
沈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跑了一次,贺明远记了半年。”
“不过现在你跑不掉了。不是因为贺明远有多厉害,是因为你手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是,如果哪一天贺明远不高兴了,你还得赔他违约金。”
沈未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道深色的痕迹,嘴唇被牙齿咬得泛白了。他不知道方颂年突然来找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同情他?可怜他?还是——
打算用这些威胁他。
可他什么都没有,又有什么值得被威胁的?
“资源,人脉,靠山,你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可以给你。”
方颂年依旧是那副表情,平淡,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火已经烧出来了,炉膛的门开了,炭在里头灼烧得刺眼。
“我都可以给你,包括贺明远那里的违约金。”
沈未的喉咙发紧,声音干得像砂纸:“什么条件?”
他自知天上不会掉下来馅饼,更不用说方颂年是个商人。
资源人脉靠山,这么大的手笔,他努力了几年,一事无成,方颂年招招手就能勾到手里的东西。可他身上有什么方颂年想要的呢?
沈未把自己全身上下值钱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就连他那辆比亚迪都很旧了,拆开来卖都不值钱,甚至,他这个不太好用的屁股方颂年都不缺。
难道……
沈诺那张脸忽然跳进沈未的大脑里。
半年前,贺明远那件事做的很隐蔽,圈子里头几乎没人知道,可方颂年查到了。这足以证明他的能力在贺明远之上,可他却至今都没查出来那天晚上爬他床的人是谁,只有一个可能,他无所谓。
可现在,方颂年主动找到他,宁愿出违约金也要做他这笔亏本买卖。
他不想恶意揣测方颂年,可是眼下唯一一个可能就是沈诺,年轻,漂亮,耳朵不好,几乎完美符合一个山珍海味吃腻了,想改口吃清粥小菜的富二代的口味。
“先不提条件,你先回答我,愿不愿意从贺明远那里离开?”
沈未咬着牙,他不明白。到这一步了,他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为什么?”他换了个问法,“为什么是我?”
沈未看着方颂年的眼睛,试图想要从那双如浓墨般的眼眸中找到些什么,贪婪,欲望,算计,什么都可以。
可什么都没有。
也许有钱人都喜怒不形于色?
“如果你看上的是沈诺,我告诉你,不可能,我就算明天去挑大粪都不可能。”
方颂年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沈未预料中的那种被拆穿后的尴尬或恼怒。他的眉头轻轻蹙起,似乎十分不解。
“沈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古怪。
沈未咬着牙根,下颌绷得死紧,他感觉自己像故事里勇斗强权的农民。
“对,我知道我妹妹很漂亮,但是你想都别想。”
方颂年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唇角控制不住向上弯,眼睛也弯。
他居然还能露出这么有人性的表情。
沈未愣住了。
他没见过方颂年笑。片场没有,新闻的贴图离没有,就连那天在酒店里,他都绷着脸闷头耕耘。
还以为这人不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