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翻拍的。画质不算好,像素偏低,应该是用扫描仪扫了之后打印出来的。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工作服,站在一艘货轮的甲板上,正在弯腰检查什么。照片的一角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海城港口,2002年3月”。
那个背影她认得。她认得那个站姿,认得那只微微握拳的右手。是她父亲。
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和信上的笔迹不同,是新的——是傅景珩的笔迹。
“2002年3月,你爸在港口调查期间拍摄。调查对象:海城顺达物流的前身——海城远洋运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下面跟了一行小字:
“实际控制人姓邱。”
沈念晚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
邱。
她爸查到的,傅怀瑾信里提到的,傅景珩调查结果里指向的——都通到这个字。
她把这个名字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她拿起手机,想发一条消息给傅景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你爸给我写信——不对。我收到信了——太冷淡。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好像审犯人。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信看完了。”
三秒之后,手机震了一下。
“嗯。”
就一个字。和他爸写信的风格一模一样——不多说,不解释,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然后沉默。
沈念晚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她把信和照片收进抽屉里,和父亲的卷宗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一种非常微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像一块冰的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北城午后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暖气片还在咔嗒咔嗒地响。办公室里的钟在走,时间很安静。
她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傅景珩来北京出差,和她约在学校的咖啡厅见面。他迟到了四十分钟,进来的时候大衣上全是雪。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堵车了”,语气很平,好像迟到四十分钟不算什么事。她当时有点不高兴,但没说。他坐在对面,点了一杯热美式,把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雪从他大衣上落下来,在椅子下面化了一小摊水。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下大雪,航班取消,他到高铁站的时候已经没有票了。他在站台上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上了一趟慢车,站了六个小时到的北京。
他从头到尾没跟她说过这些。
和这封信一样。傅怀瑾和他——两个男人,一样的笔迹,一样的沉默。
沈念晚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们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