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茶水入喉,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老阿姨那原本透着几分病态虚弱的脸颊上,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几分精神,就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她微微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站在一旁、因为嫌弃周遭的吵闹而依然将两只无处安放的尖耳朵死死贴在脑袋上的莉莉丝。
看着这洋人姑娘如此局促且胆怯的模样,老阿姨不仅没有觉得那长长的耳朵恐怖,反而十分温柔、十分慈爱地笑了笑。
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老伴轻声感叹道:“老头子,老王这回真没瞎说。这茶真神奇呀,喝完后,我感觉这身子骨里的沉重一下就去了一大半,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呢。”
随后,她又将那充满善意与温和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莉莉丝,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透着纯粹的喜爱,毫无顾忌地夸奖着:
“这小姑娘,长得可真好看。跟那个画报上的小仙女似的。”
不仅是夸奖,老阿姨甚至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十分隐蔽地将手伸进了自己搭在大腿上的那个布艺小包里。
她摩挲了几下,偷偷摸摸地抓出了几颗还带着上世纪复古包装、散发着浓烈奶糖香味的“大白兔奶糖”,随后像个做贼的老小孩一样,迅速拉过莉莉丝那裹着绷带的手,将几颗奶糖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莉莉丝的手心里。
就在手指接触到那带有包装纸的坚硬糖体,以及那因为体温融化而隔着纸缝飘逸出的浓郁甜腻奶香味的瞬间。
莉莉丝的防备心直接瞬间瓦解!她脑袋两侧原本还死死贴在脸上的长耳朵,“唰”的一下就像是装了弹簧一样,笔直地竖立了起来。
她先是听懂了眼前这位人类大妈刚才对她容貌毫不吝啬的夸奖,随后目光便死死地被手心里那几颗散发着致命魔法般奶香味的糖丸给完全吸引住了,那一双如翡翠般的绿色眼眸都跟着不受控制地亮起了灼灼的高光。
看着这外国姑娘这副毫无心机、完全被几颗糖果拿捏的样子,大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的目光在莉莉丝那充满压抑着喜悦的脸上轻轻划过,仿佛在看自家的孙女一般。
随后,大妈十分自然地抬起手指,指了指身后那个正推着轮椅的老伴,声音轻柔地介绍道:
“小姑娘,以后你叫我老伴‘老李头’就好了。”
老太太的话音微微顿了顿,那干瘪的唇角勾起了一抹俏皮、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般狡黠的弧度,似乎是女人天生那种并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苍老的本性在作祟:“就叫我‘庄姨’就好啦。”
她似乎带着几分属于女人的小小执念,并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老。
而在其身后站着的推车老伴——老李头,则跟着刘姨之前那种互相熟络的介绍方式,对着莉莉丝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莉莉丝手里的奶糖上,随后立刻带着几分嗔怪,小声嘟囔着埋怨起自己的老伴来:
“你这老婆子。明明从市里出来之前,大夫都千叮咛万嘱咐了你血糖不稳绝对不能乱吃甜的,你怎么来之前又背着我偷偷买糖了?”
老李头嘴上虽然在数落着,但那语气里却是根本掩饰不住的、对自己老伴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奈与纵容。
而此刻的莉莉丝,早已经被那句直击心灵的“长得真好看”的夸奖,以及手心里那沉甸甸的大白兔奶糖给彻底收买了。
作为高阶异类,她对于东方那委婉的推拉并不在行,她只是十分笨拙地用双手撕开了一张带有一层薄薄透明糯米纸的糖纸,迫不及待地将一颗奶糖塞进了嘴里。
随着浓郁的甜香与醇厚的奶味在口腔中逐渐融化爆开。莉莉丝幸福得整个人都开始有了轻微的眩晕感。
她一边用腮帮子咀嚼着糖块,一边十分卖力地开始疯狂点起了脑袋,那竖立起来的两只真耳朵更是随着脑袋的晃动,没有任何阻碍地跟着在空气中一甩一甩的,十分滑稽且生动。
这漫长而犹如经历了一场渡劫般的混乱登记任务,终于在大队伍逐渐散去后接近了尾声。
萧瘫坐在前台的转椅上,手指因为高强度敲击键盘而有些酸痛。
他那充满疲惫的目光越过大堂里剩下的人群,恰好清楚地看到了在远处被几颗糖果就给彻底收买、正毫无形象嚼着糖、耳朵乱甩的打工妹莉莉丝。
萧的目光十分微弱地停顿了一瞬,脑海里闪过一丝扶额的无奈。
但与此同时,他也在这喧嚣中敲下了回车键,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老人的身份系统入驻登记。
既然大活干完了,他也没时间去顾及那员工丢不丢人了。
萧站起身,伸出苍白的手在柜台上拍了两下,再次开始行使发号施令:“好了,刘姨、莉莉丝,麻烦你们两位受点累,带大家分别去他们分配好的各自客房里去吧,钥匙都在前台这。”
然而,当萧的视线扫到最后那对尚未上去的特殊老夫妻——老李头和坐着轮椅的庄姨时,他那原本准备缩回柜台里的脚步停下了。
虽然这家破旅馆有着两层楼,但因为年代久远加上资金匮乏,根本就没有安装什么电梯,只有一条由于木板老化而时不时发出吱嘎声的陡峭楼梯。
要让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独自将一台轮椅连人带车推上二楼的客房,这绝对是一件困难且危险的事情。
万一让这位大爷自己推着轮椅上楼,在中途发生哪怕是万分之一磕碰侧翻的意外……
在这个法治社会,他这家每天在破产倒闭边缘疯狂试探的三无小作坊破旅馆,可是连半下意外伤害保险都没有买的。
一旦在他的地盘上摔坏了一位老人家,那可就不是四千块钱高利贷能解决的小事了。
那就是倾家荡产、直接背负人命官司的天大祸端。
所以,哪怕自己已经累得两条腿在打颤,这要命的轮椅,他也必须亲自掌舵,绝不容许在这四千块钱翻身仗的节骨眼上,出现任何危及生命的纰漏。
萧那毫无血色的偏瘦脸偏向了一侧,对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老李头轻轻点了点头,十分平淡地说了句:
“还是我来吧。这楼梯不好走。”
老李头显然微微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枯槁、黑眼圈深重、脑袋一侧居然还挂着一个莫名其妙长耳朵的奇怪后生,一时间连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但老李头看着萧那比他还要苍白的面庞,嘴唇还是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你这孩子看着比我还虚。
但最终被庄姨一个轻轻的眼神制止,老李头最后还是让开了位置,并说了一句。
“那……可就真的是太谢谢你了,后生。”老李头跟在旁边,有些感激地念叨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