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这慷慨激昂的背景音乐,老王那粗犷且中气十足的灵魂歌喉也跟着毫不掩饰地一同嚎了起来。那颇具穿透力的跑调歌声,仿佛能把院子角落树枝上的露水都给震落下来,顿时将这清晨特有的慵懒与怠惰给驱散得一干二净。
而不远处的大树下,那位穿着十分讲究、举止严肃的老许。不知道从哪个旧杂物架子上翻出了一张不知道什么年代、甚至边角已经泛黄的旧报纸。他动作标准地靠坐在院子里一张颇有些年代感的竹编躺椅上,推着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报纸内容。
只不过,这位看似专注的老干部,目光却时不时地从那陈旧的铅字上移开,有些犀利且带着几分审视地看向在院子树梢和半空中不时飞跃掠过的那只黑白喜鹊。作为经历过各种大风大浪、懂规矩知法理的老同志,老许心里可是门儿清:这种带喜气的鸟儿是不受个人驯化的三有自然生物,这私人家养可绝对是踩在法规红线上的操作。他在心里暗暗嘀咕,这看似老实木讷的小伙子到底是怎么弄来这只鸟的?
相对而言,另一位大爷刘哥的清晨活动就显得别致且时髦得多了。
他戴着一副明显价格不菲的蓝牙耳机,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某首时下最热门的时髦流行电音歌曲。站在院子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目光紧紧盯着手机屏幕,身体则跟着视频里那位健美教练的步伐,十分投入地跳着一套名为“燃脂暴汗减肥操”的活力动作。
尽管刘哥的身形其实根本不胖,甚至在老迈的骨架下还显得有几分精悍与瘦削,但看他那充满节奏感的扭腰与踢腿动作,这或许正是他能够在一众同龄人里保持思维敏捷与活力的独门秘诀。
当厨房里那股独属于米浆熬煮后的清香飘出窗外时,也宣告着早饭终于做好了。
由于顾及到这三位即将成为财神爷的老人家肠胃消化功能,萧并没有准备什么油腻和难消化的东西。餐桌上摆着的,是这小破旅店能拿得出手的最标准中式老年早餐:一大盆熬得十分粘稠软糯的清淡白粥,以及几碟之前刘姨离职前腌剩下的、切得细碎且爽脆开胃的萝卜咸菜。
然而,就是这种清淡到甚至有些寡淡的寡水饮食,却出人意料地受到了老人们的认可。更是反常地特别遭受到了某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界精灵的狂热喜爱。
餐桌上,莉莉丝对于自己能光明正大地坐在饭桌旁进食感到十分满足。她用那把专属的塑料短叉当成勺子,将那被咸菜点缀得微微泛着酱色的白粥,一口接着一口地疯狂送入自己嘴里。没有任何肉类,仅仅是这种充满了碳水化合物的原始谷物甘甜,依然让这位味蕾还处于未被过度开发阶段的精灵感到如登极乐。
那低头猛干的惊人饭量和进食速度,不仅让萧在一旁看得沉默不语,甚至让见多识广的老王都看得有些忍不住直咋舌。
老王端着只剩下大半碗的白粥,瞪大眼睛看着莉莉丝面前那已经空掉的第二个大瓷碗,忍不住对着旁边的老友感叹道:
“哎哟喂!你看看,你看看人家这美国人身板看着细,这饭量可真是大得很呐!这一个洋女人干起饭来,居然都快比我这个当兵出身的还要能吃!”
就在莉莉丝咽下最后一口米汤,双眼放光地抓起空碗,准备迈着轻快的步伐再次跑去厨房去填第三碗粥的时候。
“叮咚——叮咚——”
大厅那扇玻璃门上的老旧门铃,毫无征兆地再次被按响了。
正在慢慢咀嚼咸菜的萧,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愣。他那迟钝的大脑里闪过了一丝疑惑:难道说……是那个预约好的庞大夕阳红旅行团大部队,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提前杀到了?
带着这种即将面对客源压力的紧张感,萧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老王,希望这位先锋军能给出点提示。但老王在听到门铃声后,也是一脸茫然地冲着萧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大客车都是定好时间的,绝对不可能这么早到。这也从侧面直接杜绝了旅行团提前降临的可能。
排除了这个选项后,门外的访客身份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在这偏僻得连只走地鸡都没有的郊外,谁会大清早地跑来按门铃?
萧放下手中的碗筷,为了防止突发状况,他十分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套劣质的橡胶精灵假耳朵,面无表情地挂在了自己真实耳朵的上方。他现在已经算是破罐子破摔了,既然要在客人们面前装Cosplay,那就把这个荒诞的人设坚硬地贯穿到底。
准备妥当后,萧拖着步子穿过大堂,来到了大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咔哒”一声拉开了把手,打开了门。
然而,刚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的访客甚至连脸都还没完全露出来,随着初冬冷风一起灌进来的,就是一声令萧感到无比熟悉、且操着浓重乡土方言的极度惊恐尖叫:
“妈呀!我嘞个老天亲娘啊——!!小萧啊!你这孩子到底受什么大刺激了,你咋……你咋也跟那个洋女人一样,长出两条妖怪一样的长耳朵了!?”
走廊里的空气,随着这声能够直接将屋顶掀翻的高分贝尖叫,彻底凝固了。
萧犹如一尊戴着劣质耳朵的僵尸雕像,傻傻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访客,那苍白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比大病初愈还要复杂的呆滞与错愕。
站在门外台阶上的,根本不是什么邮递员或者旅行团,而是前天清晨才刚刚跨市骑着摩托车送过一顿红烧肉早饭、今天因为放不下心竟然大清早上再一次火急火燎杀上门来视察情况的前任保洁员——刘姨!
此时的刘姨,双手空空如也,正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胸口,那双本来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因为惊恐而被撑到了最大,瞳孔不断地在萧那张颓废的脸和他头顶上方那两根突兀的塑料长耳朵之间来回震颤着。在她老人家朴素的唯物主义世界观里,显然已经把这看成了一种能够人传人的恐怖变异传染病。
而在此刻,厨房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听到门口那声充满戏剧性的动静,原本应该在锅里舀粥的莉莉丝。非常八卦且迅速地从厨房的门框边缘探出了一颗美丽的银发脑袋。
不过,这位没心没肺的贪□□灵,目光在扫过受惊的刘姨时,并没有去关心对方那快要吓出心脏病的情绪。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只是像超高频雷达一样,在刘姨那空荡荡的双手和身体周围飞速地来回扫视着。
在确认了前天那个装满“足以封神的好吃肉肉”的牡丹花不锈钢保温盒今天并没有顺理成章地出现后,莉莉丝眼神里那抹期待的亮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