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忍冬把昨晚剩下的鱼尾巴热了。没腥——凉的鱼确实不腥,加热之后另说。她吃了半条。剩下半条留给安琪。那丫头昨晚趴桌上睡着了,早上起来脖子落枕,歪着头喝粥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苗。
"今天去哪。"安琪歪着头问。
"旧办公楼。"
"矿区那个?"
"嗯。"
"废弃三年了。里面只有老鼠和旧档案。"
"老鼠不会寄快递。"顾忍冬把碗放进水槽。"档案会说话。"
安琪放下筷子。脖子还是歪的。"我跟你去。"
"你脖子——"
"歪着也能走。不影响眼睛。"
顾忍冬看了她一眼。这丫头上回说"不影响"的时候——是三天蹲点记录写得比情报分析还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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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区旧办公楼在生活区最东边。三层灰楼,窗户封了一半。剩下的没封——玻璃破了没人换。楼前的荒草长到大腿高。门口贴着一张锦蓝星矿业公司的封条。三年前的日期。封条边角被风撕开了一截——不是自然撕的。断面太齐。
顾忍冬把封条翻过来。撕口处有一小片胶带残留。透明胶,宽两厘米。锦蓝星矿业公司不用这种胶带。封条被撕开过,又被人小心贴回去了。
安琪歪着头看。"贴回去的人——左手戴手套。"
"你怎么知道——"
"胶带左边有一道压痕,间距是四指。右手指纹在上面,左手没有。左手戴了手套所以没留纹。"她把头正过来一点,疼得嘶了一声。"我们家铲车班的师傅都是左撇子多,左手握操作杆。我从小看他们的手套磨痕看多了。"
顾忍冬拔出黑笔。在报纸边上记了一行:胶带。左手手套。封条被重新贴过。
推门。锁是坏的。坏的锁头挂在一个完好的新锁扣上。旧办公楼废弃三年,有人在用。
「锁扣是新的。封条被重新贴过。旧办公楼不在矿区巡逻范围内——因为废弃了,巡了也是白巡。废弃等于没人管。没人管等于随便用。」
一楼走廊。霉味混着铁锈。地上的灰不太均匀——中间薄,两边厚。有人走过。不止一次。
档案室在二楼。铁皮柜子倒了一排,地上散着旧文件和老鼠屎。窗户碎了一半,阳光从破洞里掉进来,照在墙面一张旧矿区平面图上。顾忍冬把平面图拍下来——矿区、生活区、主街、药店、灰蓝铁门、快递代收点。五个位置在心里连成线。
「矿区运矿石的车→报失→改运人。生活区旧办公楼→废弃→被重新使用。药店门口广告→拉人。灰蓝铁门报名点→登记。快递代收点→往星区外寄东西。」
「五个点。一条线。线不复杂。复杂的是这条线跑了三年没人发现。」
安琪从隔壁房间探头。"忍冬姐——这边。"
隔壁是财务室。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铁皮废纸篓,底部有几张揉皱的快递回执。不是旧档案——纸质不一样。快递回执的纸张有防伪涂层,对着光会反一种特定的银蓝色。
顾忍冬把回执展开。日期是三个月前。寄件人栏写着矿区招待所。收件地址:天灰色中转站,17号柜。寄件内容:文件。
"天灰色。"安琪歪着头凑过来。"就是你昨晚说的那个——"
"废弃太空站。星汉联邦领空外。无主区域。"
「姜未翻出的联邦情报档案里标注了六个铁棘在联邦边界的已知据点。天灰色中转站是离锦蓝星最近的一个。废弃太空站。不属于任何国家。法律够不到。」
她把几张回执全展开。时间跨度——半年。每个月两到三次。寄件频率跟安琪记录的银灰货车出现频率基本一致。货车来→寄件→货车走。收件地址全是天灰色中转站17号柜。
然后是另一个发现。废纸篓最底下那张回执被撕掉了一半——只剩寄件联。收件地址栏只留了两个字:星区外。跟她在快递代收点看到的那张回执一样。
「三个月前的回执写的全地址是天灰色。最近的写的是'星区外-'后面被遮挡——快递点的人被交代了不写全。他们更小心了。」
安琪把回执一张张铺在地上。按日期排列。用终端拍照。歪着脖子的角度让她的构图偏了一点——但每张都能看清日期和单号。能用。
"这些单号能查吗。"安琪问。
"快递公司的系统要员工账号。矿区没有——"
"我爸的铲车班调度系统跟快递公司的物流追踪共享一个数据接口。铲车运矿石要排单,矿区后勤部买了快递公司的调度模块。"
顾忍冬转头看她。安琪歪着头,表情很平。
"你怎么知道共享——"
"因为你走之后我一直在翻矿区系统的说明书。全部。连附录都翻了。"
好。
两个人蹲在废弃财务室的地上。终端连上矿区网络——安琪她爸的铲车班账号。进入调度系统。翻出物流追踪接口。输入最近一张回执的单号。
跳出一行记录。天灰色中转站,17号柜。签收时间:寄出后第三天。签收人——空白。后续转运记录:已转出。目的站:铁棘自治领·黑石港。
黑石港。铁棘三颗行星里唯一有军工基地的。姜未的档案里标注过。
安琪盯着屏幕。歪着头。眼眶没红。就是把下唇咬紧了。
"我哥要是去了——"她说到一半。停了。把下半句咽回去。然后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墙。"我不回去了。"
"不回去——"
"我要在开学前把所有快递单号全查完。每张回执。每个地址。哪个星区。哪个站。什么人签收。"她把回执叠好放进塑料袋——超市打折的那种。跟她之前塞给顾忍冬的薄荷饼干同一个牌子。手指很稳。"我哥不信你。我妈舍不得那三千。我不管。这些纸在说话。我替他们听。"
顾忍冬没接话。把黑笔拔出来。在旧报纸上又写了两行。
第一行:天灰色中转站 →黑石港。
第二行:半年内寄件频率——每月两到三次。对应安琪记录的货车出现频率。
底下加了一行:废纸篓没清理。说明他们还会回来。这个财务室还在用。
然后把那张旧矿区平面图摊开。用笔尖在上面点了几个位置。
"矿区。生活区。快递点。招待所。灰蓝铁门。五条线——中间有一个点连接所有这些地方。这个点是旧办公楼。"
"他们在旧办公楼分拣。货运车从矿区后门走——矿区废弃区的道路没人查——送到旧办公楼。然后换快递。"
"问题是——谁给他们开的后门。矿区废弃区是有门禁的。锁了三年。"
安琪把调度系统的权限翻了一遍。门禁记录。矿区废弃区的门禁——半年内开了十一次。每次开门的时间段跟银灰货车出现的时间段重合。开门权限来自矿区后勤部。授权人账号——她翻到那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账号注销了。"安琪说。"但注销之前——授权人是铲车班的老班长。去年退休的。退休那天这个账号又开了一次门。"
"退休之后——"
"有人用他的账号。或者他自己开的。"
安静了一拍。风从破窗户灌进来,把地上的旧文件吹了几页。翻面。沙沙响。跟C7仿真竹林不一样——这里的沙沙是真纸。
顾忍冬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安琪。这些数据你今晚整理好。发给我。开学之前我拿去给一个人看。"
"谁。"
"一个会查监控权限的人。"
姜未。她爸在舰队服役,调过一批旧卷宗——如果铁棘的"血泵"活动范围覆盖了锦蓝星,舰队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但上次姜未说"没证据"。现在有证据了。回执。单号。门禁记录。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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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家路上。
主街药店门口的橘红广告换了新的。旧的被风刮掉了一个角,有人重新贴了一张——位置偏了五厘米。纸更亮了。顾忍冬路过的时候停了一步。药店老板娘坐在门口那把旧椅子上,手里端着个搪瓷杯。茶叶味飘过来。安琪说过的——老板娘人很好,给过热水和茶叶。
"又来看?"老板娘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问天气。
顾忍冬停下。"您认识贴广告的人。"
老板娘喝了口茶。"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不是锦蓝星的。说话口音不像——带点喉音。像矿区那边的人,又不是。"
"您听出来的。"
"开药店二十年。本地人什么口音我都听得出来。外地人——一听就知道。"她把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你这丫头——前两天门口那个女孩是你什么人。"
"邻居妹妹。"
"她坐了三个下午。我给了三杯水。两包茶叶。"老板娘抬头看顾忍冬。眼睛不大,眼角纹很深。"她等的人没来。你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