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竞装社群里加的。但竞装社群里有一百来号人——大一到大四全有。那是个公开群。」
「而且他说话像在念台词。'竞赛从来不只是赛场上的事'——正常人会这么说话吗。像是看了太多阴谋剧的人第一次当反派——还有点兴奋。」
她把黑笔拔出来。在手掌上画了个"K"。雨从走廊漏进来,打在笔迹上,K 洇成了一团。
「算了。至少郑勉这条线已经断了——他会去自首。主谋会知道动手的人暴露了。他会停。至少停一阵。」
「停一阵就够了。够307打完复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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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温岚的办公室。
温岚戴着那副智能眼镜。眼镜反着桌面上两份文件的光——一份是郑勉的自述,另一份是顾忍冬三个小时前写完的调查报告。两份内容完全吻合。但笔迹不一样。郑勉那份开头抖了几下,写到后面才稳。顾忍冬那份从第一行稳到最后一行——字体笔画间没有任何犹豫。
"郑勉来自首的时候,手在抖。"温岚把眼镜推上去。"他跟我说,上午有人找过他。那个人没有骂他,没有威胁他,甚至没有大声说话。全程语气像在聊课程表。但他宁愿那个人骂他。"
顾忍冬站在办公桌前。"他的原话。"
"'她说话像在做实验——每个结果都要确认一遍。我宁可她生气。她没生气——她只是在叙述事实。叙述完了,我就没有用了。'"
温岚看着顾忍冬。"你用了什么方法。"
"聊天。"
"聊天内容我不管——但你要交份检讨书。"
"为什么。"
"因为你跟郑勉聊完之后,他从竞装社群里退了。同时退了后勤系统操作实务课的期末项目小组。退的时候在群里发了一行字——'对不起,我不配'——然后消息被撤回。但截图已经在全系传了三个群。"温岚把智能眼镜又推回去。镜片上跳着一行绿字——大概在翻什么文件。"你在没有任何老师参与的情况下,私下与涉嫌违规的同学沟通。沟通结果导致对方退社、退课、发表道歉声明——程序上,你做错了。"
顾忍冬眨了一下眼。"好的。"
"检讨书下周一前交。"
"今天周五。明天周六。后天周日——"
"周日晚上十二点前交。"
"……好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温岚在后面补了一句。
"检讨书写好看点。上次白砚行的事你发邮件没留底——我这边归档用。"
顾忍冬停了半步。语气很轻。"上次的邮件——您看到了。"
"看到了。"温岚端起桌上的茶——茉莉花茶,冒热气。"推演报告写得很好。比你入学时的战理分析多推进了三层。你给他发报告那道题——我看完翻了三本参考书才完全理解。"
"——谢谢。"
"不要谢。交检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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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407。傍晚。
四个人围着工作台。沈绿腰在全息屏上开了五个窗口——郑勉的自述、后勤系统权限日志(姜未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竞装社群成员列表、老K的聊天记录截图、以及一份开了空白的新文档。新文档标题:「老K追踪记录」。
"郑勉退了。但老K不会退。"沈绿腰说。"他用的本来就是假身份。假身份不怕查——查到了是郑勉的,不是他的。"
"郑勉自首之后,老K至少会安静一阵。"姜未把后勤系统的权限日志放大——郑勉的临时密码使用记录和老K最初授权的时间。"授权时间是周二晚上十一点。周三早上郑勉就进了准备区。中间不到十二个小时。说明老K周二晚上八点就知道307的分组了。"
"分组是周二晚上七点公布的。"白露说。"一小时——他看分组的反应速度比郑勉快得多。"
顾忍冬盯着那行授权码——十六位随机数。标准后勤系统格式。旁边一行备注:申请人「后技-赵」。后勤技术科。但后勤管理处说他们没发过维护通知。
"这个账号是别人的。老K不是用郑勉的权限进的系统。他用了另一个人的——或者伪造了一个人的。"顾忍冬用黑笔在草稿纸上抄了一遍那行授权码。"赵。姓氏。没有全名。后勤技术科有几个人姓赵。"
姜未的手指在终端上跑了一串查询——不是入侵,是学区公开的教职工通讯录。
"三个。两个女的一个男的。"
"男的那个。"
"赵捷驰。后勤技术科,负责智能楼宇系统——包括崇德楼的监控。任职不到一年。去年从C7毕业——"姜未顿了一下。"机甲工程系。竞装社前社员。"
全息屏前安静了下来。
"所以老K用的登录权限是真的。但不是他本人。是用了一个毕业学长的旧账号。这个学长的账号权限可能还没被系统回收——或者他主动保留了后门。"沈绿腰把赵捷驰的毕业年份和入社记录标在一起。"去年毕业。竞装社。现在在后勤技术科——正好管监控。"
"不一定是他本人。"顾忍冬说。"但他的账号肯定是突破口。老K用了他的权限。要么是盗用——要么是本人默许。"
"如果是本人默许——"白露放下白瓷杯。
"那就不是学长了。是校友。毕业一年,留校工作,账号没注销干净。然后有人在用他的身份做事。"顾忍冬把黑笔拔出来。在草稿纸上的"赵"字旁边画了个圈。"这个先记着。不急着追。老K现在肯定知道自己暴露了——"
学伴小C弹了条通知。沈绿腰的。
「亲爱的沈绿腰同学~恭喜!你还记得你报名了第六届C7军事战略辩论赛吗?你的队伍已经登记成功啦!辩题抽签结果也已公布:'机甲战术应以火力压制为核心还是以机动规避为核心'。你的立场是——机动规避。请做好准备哦!(`?ω??)ゞ」
沈绿腰盯着那个颜文字。
"辩论赛。"她念出来。语气像在认自己报名的第六个比赛——事实上她只报了两个,但此刻的表情跟顾忍冬开学看六个比赛通知时一模一样。"我为什么要报辩论赛。"
"因为你高中拿了锦蓝星区中学生辩论赛冠军。"顾忍冬说。黑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温岚老师开学第二周找过你——说你高中决赛的视频她看了三遍。你一个人把对面四个人全说哑了。她问你想不想进C7系队。"
沈绿腰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你进去的时候我在交建模赛的报名表。门没关严。"顾忍冬把黑笔塞回裤兜。"她当时说的是'你高中打的那种数据碾压式辩论,在大学赛场上很少见。C7系队现在缺人——老队长毕业了,剩下的人里最能打的是个大二学长,但他更想搞机甲不想打辩论。'"
白露放下白瓷杯。"所以你是被辅导员亲自招进去的。"
"我是被可乐害的——高中决赛那天中午我太紧张喝了两罐可乐,上台之后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对面跟不上——后来就养成习惯了。"沈绿腰把脸埋进手里。"然后温岚就以为我是故意用快语速碾压对手。其实我只是可乐喝多了。"
"不管原因。"姜未说。"结果是你进了系队。大一就当上队长——因为剩下的人里你最能打。"
"系队一共就六个人。一个大四的刚毕业,一个大三的只打表演赛不打正赛,两个大二的只想挂名混学分。剩下我和方如——方如是学姐,大三的,她说她只擅长拆数据不擅长带队。所以队长是我。"沈绿腰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大一队长。手下管着大三学姐和两个混学分的大二学长。这队伍比307还难带。"
沈绿腰把头磕在工作台上。额头贴着桌面,头发摊了一桌子。声音从桌子缝里闷出来:"下周三辩。正方是——"
她把辩题对阵表翻到第二页。
对面三个名字。第一个:白砚行。
沈绿腰从桌子上弹起来。额头红了一小块。"他是正方的——火力压制。我们是机动规避。我要跟天阙军功世家的子弟辩论火力压制——我又不是军舰上长大的——"
"但你们队有军舰上长大的。"顾忍冬说。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姜未。
姜未正在整理郑勉和老K的聊天记录时间线。她察觉到了目光。抬头。"干嘛。"
"你上个月不是已经答应沈绿腰了吗。"顾忍冬说。
"我答应的是当四辩。四辩只需要总结陈词——把前面三个人说过的话重新组织一遍。跟写技术报告一样。"姜未把工具箱从背上卸下来。"辩论队是绿腰的C7系队,不是307宿舍队。我只是去凑人头——他们原来的四辩上学期毕业了。"
沈绿腰从桌上抬起头——额头红了一小块。"系队现在三个人:我一辩,周宁二辩,方如三辩。姜未是四辩。四个人刚好——前提是没人出事。"
"辩论赛四个人。你们正好四个。不会出事的。"顾忍冬在手上转动黑笔。
白露端着白瓷杯——红茶又凉了。她放下杯子,在沈绿腰的辩论赛名单上扫了一眼。"系队的候补是谁。"
"没有候补。四个正选打到底。"
"那如果有人临时出事呢。"
"不会的——"
"越野赛之前你也说不会的。"
沈绿腰张了张嘴。合上了。然后默默在名单底下加了一行:候补——白露。擅长:安静地坐在台下。一句话不说。表情仿佛在说"正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错的"。
白露点头。"我不参赛。但我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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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竹苑。B-407的灯关了,B-316还亮着。
顾忍冬盘腿坐在床上写检讨书。全息屏的蓝光打在脸上。她盯着空白的文件标题。
「检讨书」。
三个字。然后卡住了。
「怎么写。"亲爱的辅导员老师,我未经批准与同学聊天。聊天的过程中该同学心理防线崩溃、退社、退课、公开发道歉。我的错。"」
「——好像不太像检讨。」
「更像一份——用检讨书的格式写的——结案报告。」
鱼丸跳上她的肩膀。尾巴垂下来,刚好挡住屏幕左半边——跟字重叠了。
"别挡。我看不见写的什么了。"
鱼丸的尾巴移开了三厘米。然后啪地甩回原位。甩得更准了——刚好盖住"检讨书"的"讨"字。
顾忍冬侧头看鱼丸。鱼丸没有看她。在看屏幕上的字——猫眼在蓝光里反着金色。
"你什么意思。觉得我的检讨书写得不好。"
鱼丸没回应。伸爪子碰了一下屏幕。光标跳到了标题后面——「检讨书丨」。竖杠在那里闪。
"你要我往后面加什么。"
鱼丸收回爪子。跳下肩膀,踱到枕头边趴下了。尾巴优雅地卷成一个圈。
顾忍冬看着那个竖杠。然后打了一行字。
《检讨书——关于未经老师允许私下与同学沟通的情况说明》
「嗯。长一点的标题看起来更诚恳。鱼丸可能是这个意思。也可能只是觉得屏幕上有个光标在闪所以想拍。猫的逻辑跟检讨书的逻辑差不多——拍完之后是什么都不管。」
她开始写正文。写了一小半停住了。温岚说"检讨书写好看点"——什么叫好看。检讨书有好看的标准吗。她翻了一下学区论坛。没有。又翻了一下C7学生手册的格式规范——上面只写了检讨书要交,没说怎么写。这大概是规则设计的有意空白。因为没人想到检讨书还需要格式——检讨书的格式应该由犯错的人自己猜。
她想了想。把首行缩进调成标准公文格式。标题黑体。正文宋体小四。落款加粗。
然后继续写。
写完之后回头读了一遍。发现问题出在第三段。
第三段写的是——"在了解情况后,该同学认识到自身行为的错误,主动向辅导员报告了全部事实,并与相关社团解除联系。该同学的悔过态度值得肯定。"
「不对。这不是检讨。是表扬。」
「但我写的是实话。」
「——检讨书的本质是交代问题。我交代了问题。交代的方式是描述一个客观事实——至于这个客观事实读起来像结案报告,那是事实本身的问题。」
她没改。把鱼丸从枕头上捞起来,放进被窝——鱼丸发出了被移动时特有的短促咕噜声。然后她把检讨书发送到温岚的学伴邮箱。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
附了一行字:「温老师,检讨书已写好。如有格式问题请指正。另:关于老K的追查线索,我单独存了一份附件。不上报——仅备您查阅。」
温岚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智能眼镜的镜片上跳动着新邮件通知。她点开。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三段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轻。然后看到附的那行字。又看到附件标题:「关于后勤系统异常权限授权记录的追踪方向(暂不提交)」。
她把眼镜推上去。倒了一杯茉莉花茶。喝之前对着屏幕说了句什么。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听到。
"'私下与同学沟通'——这姑娘是真不知道怎么写检讨书。还是装不知道。"
窗外仿真竹林的风停了。竹叶安静地垂着。走廊深处B-316传来一声很轻的拖腔:Miu——mi——a——
没有回应。鱼丸今晚在顾忍冬被窝里。麻薯蹲在B-316窗台上。两只异瞳——金色和灰蓝——安静地对着竹林方向。也许在数竹子。也许在等猫。
B-407的全息屏熄了。草稿纸上顾忍冬画的那个"赵"字圈还亮着——是沈绿腰落上去的荧光笔标记。在黑暗里泛着淡绿色。一个圈。一个姓。一个问题。
老K是谁。他为什么要针对307。
问题还没问完。但明天是周六。周六应该睡个懒觉。除非鱼丸又用尾巴往她脸上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