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冬你看,这个裂纹手册上叫'应力疲劳'-微裂纹'。但矿星上管它叫'鬼咬'——因为在标准检测里它不显示,只有到零下二十度或者过载百分之一百二的时候才会突然扩大。手册说是金属疲劳——但其实是这个批次的关节钢材在上路前被低温冻过一次。厂家不认。所以手册上从来不会写。"
她凑近了看。蓝色的显影剂在裂纹里渗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地图上的小河。
"那你怎么知道的。"
"矿星师傅们都知道。"她爸用扳手轻轻敲了下关节外壳,"联邦手册是坐在办公室里编的——用的是新零件、标准温度、没受过伤的老钢材。矿星上的机甲都是旧的、修过的、在坑里扭过不知道多少回的。有些问题工厂永远不会遇到——但矿星上每个冬天都会碰到。"
他拧开关节外壳,把里面已经老化的垫圈取出来,换了一枚自己车的新垫圈。动作不快——因为右手大拇指有一道旧伤,拧螺丝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但他的左手永远在补右手的偏。
"冬冬,这几个故障代码你记一下——E77、E102、还有MIL层报错的那个'格式拒绝',在手册上有三种翻译。但矿星上的老师傅只用一条:线路不通——不走标准协议,走最低层的物理通道。这些手册上没有。是传下来的土办法。但有时候土办法比标准办法好用。"
她点头。认认真真地把那三个代码写在一张纸上。E77。E102。MIL——格式拒绝——走物理层。
那张纸后来被她夹进了老方借给她的那本机甲维修手册附录里。一直到现在还在她的空间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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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忍冬。"
程错的声音把她从十四年前的修理铺里拉了回来。顾忍冬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空间钮的边缘,在纽扣上来回摩擦——那个位置正好是空间钮存储目录里最底层那张旧照片所在的位置。
"你没事吧。"
"没。"顾忍冬把手放下来,"刚才在想一件事。"
程错看了她一眼。没有追。她把墙上的图纸摘下来,卷成一卷,塞进旁边的图纸筒里。然后从工作台下拿出三个小包装的能量棒——C7校超最便宜的那种,花生味的。
"一人一个。"
顾忍冬接过来。"——这是队长的福利吗。"
"不是。"程错拆开自己那根,咬了一口。"是怕你们低血糖。我之前有一次拆引擎拆了十二小时没吃饭,最后在零件堆上睡着了,醒的时候脸压在一颗滚珠上,印了一个圆。你们如果也这样——不太好。"
**「程错学姐在用她自己被滚珠压脸的失败经验来关心我们。——这种关心方式跟她的队长风格完美统一。全是实际行动,没有一句场面话。」**
**「但挺好。比说'加油'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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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小飞把建模队的实时进度发到了星网上。标题是:「C7建模小分队——格式异常的土办法也能交,坐等人工审核。」弹幕区涌进来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学长学姐——
「MIL-2120什么东西从来没听过」
「那个是战争时期的淘汰格式吧——」
「淘汰十五年还能用——你们队长拆过多少老旧系统」
「姐们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了」
小飞在直播间里压低声音说了一遍来龙去脉——关于数据中心维护的事、顾忍冬怎么改成旧格式的事。他没有说"我爸教的"这一点。不是因为他忘了——是因为他没有问过顾忍冬。他只是在直播里说:"我们队里有人知道这个格式——她帮全队保住了交稿。"
程错在直播间外听着,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往下走了一丁点——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微妙的、类似于"这个人的好我挡不住"的表情。
顾忍冬没有看直播。她在宿舍里,把终端放到一边,正在看鱼丸从沈绿腰的床头爬到白露的衣柜上再跳到窗台。鱼丸今天多了一条路线——先踩了沈绿腰的枕头,再从枕头跳到衣柜上的咖啡杯旁边,绕过咖啡杯,跳到窗台。全程大概七秒。落地的时候尾巴勾倒了一支笔——那是顾忍冬的蓝笔,排在桌上长短队列里的第三支。
鱼丸低头看了一眼笔,又看了一眼顾忍冬。表情是:这玩意我碰了。你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捡起来重新排。」**
她把笔捡起来,插回蓝黑红的队列里。笔夹朝向正北。
窗户外面竹子还在晃。跟昨晚一样。跟锦蓝星防风林里的竹子也一样。
过了一会,她重新打开终端,找到那张旧照片——父亲站在银色农耕型机甲前面,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她不是在看她爸。是在看那台机甲。
那台机甲的膝盖位置,有一个模糊的编号。被她爸的手挡住了一半。只剩后半段——「7A-021」。
她不认识这个编号。但她在矿星上见过类似的后缀规格。第七农业区的机甲公司,出厂编号前两位是算区码加用途码。7A是第七农业区——意思大概是"第七区农耕型"。尾号021是生产顺序号。
但这台机甲被军方拖走的时候,拖车上的验收标签写的不是7A。她当时太小了——只记得标签颜色是红色的。红底黑字。军用验收。编号被撕掉了。
她熄掉终端。
鱼丸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她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探了个头——然后没有上来。只是用鼻子碰了一下她垂在床边的左手手腕。然后走了。
连猫都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占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