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不投币会有人洗一双袜子也要开一次机。"顾忍冬路过,送了她一句。
"那为什么要用实体币?星际时代不能用数字钱包直接付吗。"
"能用。但投币口是十年前的老款,数字支付模块坏了没修。学校说修它要重新走采购审批,走完可能比投币口本身贵三倍。"
白露把硬币投进去。咔哒一声。洗衣机开始运转。她盯着转动的滚筒,表情里有种奇异的满足——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个不得了的星际探索里程碑。
"我第一次用投币洗衣机。"她说。
"看得出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忍冬想了一下。"因为我妈开小卖部。"
白露转头看她。顾忍冬的语气太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默默从空间钮里掏出一小袋洗衣珠——大概是高浓缩型的,袋子上写着一种顾忍冬不认识的星际语言。白露倒了半袋进去。
"太多了。"
"没关系。它好闻。"
顾忍冬看着那个滚筒转。洗衣珠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洗衣房——一种不知道是橘子还是茉莉还是某种星际杂交品种的味道,跟她妈小卖部后面那个塑胶水桶的味道完全不是一个时代的。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在锦蓝星的时候,她妈总是攒一个星期的脏衣服才开一次洗衣机。小卖部后面那个老洗衣机跟了她家十二年,洗到后来甩干的时候声音比机甲引擎还响——隔壁邻居养的那条土狗每次都吓得钻进桌子底下,屁股露在外面。她上初中之后学会了手洗——因为手洗不用等妈妈攒衣服。她可以在小卖部门口的自来水管下自己搓。
她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转动的投币洗衣机。滚筒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原来洗衣机可以不出声的」**
"你想什么呢。"
白露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顾忍冬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伸向了洗衣机的投币口,手指在投币口边缘轻轻抠了一下。抠了个空。
那是一个很旧的习惯。锦蓝星家里那台老洗衣机的投币口永远卡着一枚一毛钱硬币——她妈第一次用的时候卡进去的,十几年没取出来。她每次洗衣服都下意识去抠那个卡死的硬币。
她把手收回来。
"没什么。"顾忍冬扯了下嘴角,"在想你这袋洗衣珠够我吃三天的。"
白露没接。但她把那袋洗衣珠收进了空间钮,动作有点太快了。
顾忍冬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顾忍冬不知道怎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的嘴巴从来追不上她的脑子。脑子说"这是个客观事实",嘴巴传出去被人理解为"你在凡尔赛我的贫穷"。
**「——啊啊啊不是不是不是。我说的是菜价便宜不是洗衣珠贵。你的洗衣珠确实是高级货但我说够吃三天是说我吃得很便宜。不是——完全说反了。好的闭嘴吧顾忍冬。」**
她在脑子里用头磕了一下洗衣机的操作面板。现实中只是安静地站着。
算了。洗衣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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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五十分。307熄了灯,没熄气氛。
白露裹在她的星空睡袋里,只露出一张脸。沈绿腰倒挂在床沿上——她真的在倒挂,两只脚勾着护栏,脑袋朝下,头发垂成了一片小瀑布。鱼丸蹲在一旁歪着头看她,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像是在判断这个倒吊的人类属不属于猫科捕食范围。最终它伸出右前爪,轻轻碰了一下沈绿腰垂下来的发梢。又碰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喷嚏——头发蹭到鼻子了。猫甩了甩头,走开了。不玩了。
"我们来搞个307传统吧。"沈绿腰说。
"什么传统。"白露问。
"坦白局!!!每个人说一件'你为什么来C7'——不是那种写在志愿表上的套话,是真正的理由!!!"
白露想了一下,开口了。
"我妈让我来的。"
沈绿腰倒挂着点头。"展开说一下。"
"我妈说C7的机甲工程系全星区前三。我其实最想去的是C1——但是分数不够实践分。她让我报C7的时候我哭了一晚上。然后她说——露露,C7的食堂是C9里面唯一一个请真人厨师的,不是营养膏合成系统。于是我就来了。"
沉默。
"所以你是为了食堂来的。"沈绿腰谨慎地确认。
"……倒也不全是。但确实是个重要因素。"
沈绿腰翻了个身,从倒挂变成正坐,差点一屁股坐到鱼丸。鱼丸以一个违反猫科物理定律的速度往旁边闪了半米——然后回头,用尾巴结结实实地抽了一下她的脸。没伸爪子。忍了。只抽了一下。不补刀。这只猫挺有分寸感的——抽脸但不抓,踩人但不咬,开门但不负责关门。
"到我了!!!"沈绿腰盘腿坐好,"我来C7是因为——我家三代人都在星际物流行业,但我最想做的不是运东西,是指挥运东西。C7的机甲指挥系有全联邦最好的战术模拟系统。他们去年的毕业生有一半进了联邦军事参谋部的后勤指挥中心。另外一半去了各大星区的舰队——"
"你还有另一半呢。"顾忍冬说。
"什么?"
"你说话只说一半的人。另一半还没说。"
沈绿腰愣了半秒,然后笑了。"对。另一半——就是我觉得指挥机甲超帅。尤其是四台以上的协同战术。你想想,你在指挥台上,四面八方都是你的机甲,你说左他们就左,你说右——"
"你说的那一半很帅。前面那一半很官方。"
"官方怎么了!!!官方也是真实的我!!!"
顾忍冬没有反驳。因为确实。沈绿腰这个人——官方的她和帅气的她是同一个人。不像自己。
"轮到你了。"沈绿腰说。
顾忍冬的手指在终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两下。
这个问题她其实一直在回避。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她真的不太好回答。
她妈想让她来C7是因为"离家近"——转三次虫洞,比C3少两次。她高中老师老方想让她来C7是因为——老方最得意的事是退休之前送一个学生进前C9,她正好是他的关门弟子。她自己的原因呢?
去更好的学校会离锦蓝星更远。去排名更前的学校竞争更激烈。她的入学分数够C3,但面试分不够,因为实战模拟舱她表现太差。C7是唯一一个愿意看她的文化课成绩而忽略她实战的C9——面试的时候考官说了一句话:"你的理论结构非常漂亮。实战不足可以练。"
所以她来了C7。
但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理由。最根本的那个——她暂时还不想说。
"分数够。"
"什么?"白露问。
"分数刚好够C7。就来了。"
沈绿腰盯着她看了几秒。好看的酒窝收了一点。沈绿腰这个人平时像加了三个感叹号的引擎,但在某些时刻——很少的时刻——她的敏感出奇地锐利。她没有追。
"行吧,"她说,"分数够也是理由。我们307的理由都不太正经。白露为了食堂,我为了耍帅,你是分刚好够。"
"还有一个没到。"白露说。
"姜未。"沈绿腰看向左边靠窗那个空荡荡的床位,"不知道她的理由是什么。"
鱼丸在那个空床位上趴着。闭着眼睛。
顾忍冬的终端暗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竹子还在晃。
过了很久。久到沈绿腰以为她睡着了。
"我爸。"顾忍冬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什么?"沈绿腰的耳朵立刻竖起来。
"没什么。睡了。"
墙上有鱼丸的影子。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姜未的床位跳到了窗台上,蹲着看外面的仿真竹子。
白露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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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忍冬没有睡。她在黑暗中把空间钮摸了出来,转了两圈——无意识的习惯动作。然后在终端上打开了空间钮的存储目录。翻到最底层。
一张照片。文件格式太老了,预览图加载了大概两秒。
一个男人站在一台银色机甲前面。机甲是旧款的农耕型,编号被磨损得看不清了。男人穿着矿星维修员的藏蓝色工装,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他在笑。那笑容很不熟练——像是拍照的人告诉他"笑笑"、他就动了一下嘴角。旁边有个小女孩踮着脚,把手贴在机甲的膝盖上——她太矮了,只够得到那里。她的另一只手被男人攥着。
这个男人是她爸。
这台机甲是整个锦蓝星第七农业区最好的农耕型,坏了十七次,被她爸修好了十七次。第十八次的时候她爸不在了。机甲也被军方拖走了。没说为什么。
她盯着照片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熄掉了终端。
上铺的沈绿腰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隔壁床位传来白露睡袋摩擦的窸窣声。
"顾忍冬。"白露的声音从睡袋里透出来。
"嗯。"
"洗衣珠的味道好闻吧。"
"……好闻。"
沉默。
"那我明天帮你洗一件。免费。"
顾忍冬在黑暗中弯了下嘴角。没有人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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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丸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左后腿踩到了一只拖鞋——滋溜滑了一下——但它用一个前爪撑地的姿势瞬间稳住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滑的不是它。不是。绝对不是。
踱到门口,站起来,前爪搭上门禁感应区。门开了条缝。它挤出去。
五秒钟后。
门外传来隔壁宿舍的声音:"……又是这只猫?!!你每天晚上都出来溜达!!你宿舍的人真的不管你的吗!!"
短暂的沉默。大概两秒。
"……行吧你走吧。反正我说了也不算。"
门从里面自动合上了。走廊归鱼丸。全楼层归鱼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