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抬眸望向他,郑重开口:“按《南朝律》第十二条和第二十三条,数罪并罚。判卓松樵斩立决,并追夺官阶、削籍除名。卓耀远革去功名,永不录用。杖一百,流三千里。卓家家产抄入国库,父兄子弟永禁科举。”
苏煜轻声道:“卓家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安然颔首,“贡院已经重新放榜,陆清禾榜上有名。”
她答应陆青禾的事,总算做到了。
苏煜闻言舒展笑容,“太好了,我就说以他的文采必定能高中!”
暮色四合,小厮来禀,晚膳已经备妥。苏煜笑意浅浅地望向安然,“天色将晚,不如留下用了晚膳再回府?”
安然看向苏煜的伤口,应了一声:“好”。
晚膳摆在西厢的廊下,一张乌木小桌,几碟清淡小菜,正是安然爱吃的口味。苏煜伤在左胸膛,左手行动不便,安然便替他盛汤夹菜。
苏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饭后,苏煜让小厮取来棋盘棋子,摆在廊下的石桌上。“难得今夜月色正好,不如与你手谈一局?”
安然不忍扫了他的兴致,便点头应下。
棋盘铺开,黑白子错落有致。苏煜伤臂不便,落子稍慢,却依旧思路缜密。安然执白先行,落子干脆利落。
“长珏,该你了。”安然紧盯棋盘,思索下步该怎么走。
苏煜执黑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她托腮思考的侧颜上,棋子落盘时不经意偏了半分。
安然抬眸疑惑地看向苏煜,而他却慌忙移开视线。
一局棋缓缓下完,最后安然略胜一子,她笑着挑眉:“我赢了。”
苏煜嘴角微扬,“子衿好棋艺,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月色浸得院中风露生凉,安然拢了拢衣袖,抬眸看向苏煜,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好好养伤。”
苏煜闻言眉峰微蹙,方才下棋时的闲适散了大半。他不顾肩头的伤,撑着石桌便要起身。“我送你……”
安然听见他闷哼一声,脸色骤然白了几分,额角沁出冷汗。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他。“伤口裂开了!”
苏煜强撑着笑道:“没事的,许是方才起身急了些。”
小厮闻声赶来,瞧见苏煜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白,忙转身去取伤药和干净的纱布。
小厮看着苏煜胸膛处渗出的血迹,一脸窘迫:“大人,小的……小的笨手笨脚的,怕碰着您的伤口,安小姐心细,不如……不如劳烦安小姐帮忙上药?”
月光落在苏煜微敞的衣襟上,隐约可见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正殷殷渗着血珠。安然垂眸,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抬眼看向苏煜,见他正望着自己,眸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罢了,你退下吧。”安然接过小厮手中的伤药和纱布。
小厮如蒙大赦,将苏煜扶进房间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二人,晚风穿堂而过,拂得帘幔轻轻晃动。安然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解开苏煜染血的中衣,手指触碰到他微凉的肌肤时,两人皆是一怔。
安然屏着呼吸,不敢太靠近,只轻轻用棉帕拭去伤口周围的血渍。药酒带着些许凉意,触碰到渗血的皮肉时,苏煜的胸膛微微绷紧,硬是没吭一声。
“疼就说一声,我轻一点。”安然垂着眼,不敢看他。
苏煜瞧见她泛红的耳根,声音低沉而温柔:“不疼。”
他思虑再三,终是开了口:“你可曾有过倾心之人?”
“……不曾。”安然抬眸,神情中满是疑惑,就连眉头都皱了起来。“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苏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追问:“那你这二十年间不会觉得孤单吗?没有倾心之人,心中难道不曾有过空落之感吗?”
安然反问他:“没有倾心之人,心中便要觉得空落吗?”
她从容一笑,“这二十年间,我先是读书认字,学习经史典籍,以及琴棋书画、骑马射箭各项技艺,后来便是随着父亲勘察都察院内的各种奇案。得空时亦会翻阅各式各样的书籍,想要从字里行间了解当地的地貌特征、风俗习惯等。”
“虽然没有倾心之人,但也并未如你所说,心中有空落之感。”安然看向苏煜,目光笃定:“内心丰盈者,独行亦如众。这大千世界,精彩纷呈。如果目光永远被困于一方天地,只望见眼前的人和生命中的琐事,岂不是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