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他的目光轻轻下移。
落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上。
那道浅浅的红痕,在灯火下清晰刺眼,像是无瑕白玉上突兀的瑕疵,触目惊心。
谢云峥眼底的温柔瞬间淡去,掠过一层极冷的沉色,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这份冷意并非针对她,而是源于心底藏不住的护短与怒意。
“脖子怎么伤的?”
他语调放得极轻,裹挟着克制的心疼,没有强硬的质问,只有纯粹的怜惜。
谢云峥下意识抬手,想要隔着窗替她查看,指尖抬到半空,却又觉得于理不合。
伸至一半的手,堪堪放下。
孟映雪装作下意识微微侧身,不留痕迹地避开,依旧是惯常的隐忍:“无事,一点磕碰。”
她一副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不诉苦不卖弱,深受深宅磋磨的模样。
谢云峥当然不信,更不想她被人欺负。
宋府待她如何,白日宋知瑶的刁难,他尽收眼底。这等力道的红痕,绝非磕碰所能造成。
他没有追问缘由,不愿逼她撕开伤口,重提委屈。
只是默默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小药瓶。
瓶身温润,带着他贴身揣着的体温。
他抬手拔开塞子,清淡微凉的药香即刻漫开,极为安神。
夜色极静,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谢云峥微微俯身,隔着半开的窗棂靠近。
他身姿挺拔,居高临下却极尽温柔,没有半分逼迫。修长干净的指腹蘸取药膏,指尖微凉,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疼惜,一寸一寸,极细致地替她涂抹颈间红痕。
指尖偶尔无意擦过细腻温热的肌肤,两人皆是极轻一顿。
晚风骤然停歇,屋内烛火轻轻晃动。
暧昧如同温水浸骨,无声无息漫遍四肢百骸。
他克制至极分寸尽守,只为她抹药,从没有半分逾矩,可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比任何亲昵触碰都更撩人动心。
孟映雪微微垂眸,长睫轻颤。
八年寄人篱下,人人都只看见她温顺可欺,都想着利用她、拿捏她、践踏她。唯独眼前这人,看穿她所有隐忍,心疼她满身狼狈,珍惜她脆弱的软肋。
冰凉药膏覆上伤痕,褪去了方才残留的钝痛,也一点点熨平了她心底紧绷多年的心。
“疼便告诉我。”他低声叮嘱,气息轻浅拂过她颈侧,温热微痒。
孟映雪轻轻摇头,嘴角硬是扯出一抹笑容,声线轻细软糯:“不疼的,阿峥哥哥。”
涂完药,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微蜷,似是舍不得挪开那份短暂的贴近,却依旧恪守分寸,不曾半点逾矩。
他将温热的玉瓶稳稳放入她掌心,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很快松开,温柔又克制。
“记得早晚各涂一次,消得快些。”
抬眸时,他眼底的温柔澄澈又笃定,字字认真:
“阿雪,往后不必什么都自己扛。”
“你受的委屈与伤害,都可以告诉我。”
“有我在,我替你撑腰,替你讨回公道。”
孟映雪心口微微发酸。
她步步为营,层层算计,最初接近他,不过是想借他的权势,倾覆宋家,报多年血海深仇。
可眼前这人,却不问缘由不计得失,真心体恤她的冷暖,怜惜她半生孤苦。
她沉默片刻,轻轻抬眼瞧着他,眸光带着倔强:“阿峥哥哥,我知晓你待我好,这些我能自己解决。”
她的仇,要亲手报。她的路,要自己走。
谢云峥看着她眼底藏得极深的坚韧与孤冷,没有勉强,只轻轻颔首,嗓音温柔包容一切:“好。”
“但你要记得,我永远在你身后。你不用事事逞强,只要你回头,我都在。”
月色温柔落满两人眉眼,窗内烛火摇曳,窗外树影婆娑,两人咫尺相望,无声胜有声。
夜深露重,他不能久留,若是被有心之人看到,定会损她清誉。
谢云峥深深凝望她一眼,眼底满是眷恋与不舍,终究还是恪守礼道,转身离去。
“我先走了,照顾好自己。”
话音落,他身形微动,转瞬便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窗前重归寂静。
孟映雪立在原地,掌心紧攥着那只带着他体温的药瓶。
带着那点暖意的瓶身熨得人心口发烫。
她望着空荡荡的夜色,久久未动。
孟映雪心绪纷乱翻涌,冷硬多年的心底,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漏进一整晚的温柔月色,与一个名叫谢云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