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九宁看得肉疼,拦他道:“皮外伤罢了,还用不着药王藤。”
那日在药田,朝九宁和司莲受了石婆的赔礼,朝九宁要了一截墨枝,给司莲做了个假瞳仁,司莲则要了巨人树上的一根药王藤,用给三星境以下的修士疗伤,有奇效。
司莲抬眼,眼中墨色如玉,依旧只道:“师父,伸手。”
朝九宁无奈,只得将双手摊开。
为遮掩右手的命火痕,朝九宁在两只手都缠了布条,只是眼下,这些布条颜色愈深,早已被鲜血浸透,又与伤口黏连,叫人无从下手。
朝九宁面不改色,径直将布条扯开,血色再度渗出,司莲看得目色一暗,立时将手中的粉末按在了朝九宁掌心。
药王藤见效很快,不过几息便已替朝九宁止了血,然司莲并未松手,甚至扣得更为严丝合缝。
朝九宁抬眼,捕捉司莲目中神色,微微一讶:“你在生气?”
朝九宁觉得稀奇,她这位徒弟的性子很是内敛,很多时候,连朝九宁都摸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这样的情绪外露,倒是件好事了。
“当初在杏花村,落得那般境地都不见你动怒,今日是为着何事,能叫你生了脾气?”
司莲眼中墨色愈浓,连唇角都绷成了一条直线:“师父不是总说要我顾惜自身,不得动辄拼命?”
“那师父又是如何做的?”
朝九宁一噎:“你是为了这个?”
司莲顿了顿,掌心似是骤然感受到了朝九宁的温度,叫他下意识松开手指,又无声蜷起。
他偏过头,取了干净的布料为朝九宁包扎,垂落的碎发遮挡了他的眼,只闷声道:“师父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也请师父记着我说的。”
布条覆住了伤口,也盖住了那道命火痕。司莲复抬眸:“我也不希望师父有事。”
“日后,要么师父不再与旁人拼命,要么,就带我一起。”
“其实……”朝九宁想说她并不是要与石婆同归于尽,对峙之时也并非全无把握。
然朝九宁看着司莲,看着那样的一双眼,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如果说,原先她对这个徒弟更多是作为师父的责任与义务,那么眼下,她确然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朝九宁笑了声,抬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发,应声道:“好。”
司莲眼睫微颤,绷直的嘴角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刚出问典阁便接连出事,如今又得知奚家的人就在附近,朝九宁和司莲都没了睡意,索性烹了壶茶,师徒二人研究接下来的路。
“还没问过你,在问典阁中可有所得?”
司莲:“我看到了千年前一位前辈的记忆,他同样拥有明鬼目魄。”
朝九宁一顿,她在问典阁中求的是屠山之变的答案,器灵便将她带回了百年之前,司莲想查明鬼目魄,看到的便也是某个修士存下来的相关记忆。
朝九宁叹道:“金品法器,果然奥妙无穷。”
经酉门掌门能将此物共享,是有大胸怀之人。
朝九宁伸出二指,贴在司莲额间探了探,并未察觉异样,然朝九宁还是道:“能得助益最好,但最近几日还是不要动用地灵术和明鬼目魄。”
“师父是怀疑,奚家人在我身上留了后手?”
“是,我总觉得,他们来得太快了。”
司莲今夜能找到她,必是动用了明鬼目魄的衍生物。衍生物细若发丝,没有丝毫星力波动,却还是被人所觉。
当日在杏花村逃走的那个二星修士的确是个隐患,可昨夜那人一出手便是大动作,显是已然确定司莲就在渊城之中,必有其他倚仗。
朝九宁不能叫她和司莲处处陷入被动。
她打开乾坤袋,在里面掏了掏,摸出一样物什来。
昨日离开问典阁时,朝九宁抓住了一样东西,当时未来得及细看,此时方见是一枚卷轴。
卷轴约一尺见宽,边缘已然发黄,像是即便用术法保存,也难免陈旧。
是个老物件了。
按理,问典阁中的任何术法秘籍对身处其中的人皆不设限,但也无人能从问典阁中将东西带出。朝九宁抚过卷轴边沿,其上封口的禁制被轻易撕下,就像是专门等着她似的。
朝九宁拉开卷轴,整个房间瞬时被金红色的光芒充斥,朝九宁眯了眯眼,待适应光亮后,不由静了呼吸。
阵法。
由万千星辰组合的星图阵法,就像是一个个独立的小世界,古老、神秘、带着令人沸腾的力量。
朝九宁用指尖轻轻触及,星辰即在她周围铺开,她能清晰看见星辰的运行轨迹,推衍成阵的效果,许多星图组合甚至连她都不曾见过!
这样的星图卷轴,完全可以成为一派传承,一个仙门的立身之本,又或许,这本就是经酉门的命脉!
器灵前辈是不是也太大方了?
朝九宁心中震撼,忍不住想得更深一些。
四方大陆上,最庞大,最复杂,也最为强大的阵法是哪个?
有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屠山封魔印!
朝九宁神色一变,继续抽开卷轴,可卷轴像是被什么力量禁锢,再无法抽动半分。也或许,是朝九宁现在的实力太弱,还不足以看到后面的内容。
朝九宁缓缓阖上卷轴,耀眼的金红光芒褪去,只余温和的晨曦之光,一点点照亮整个房间。
天亮了。
朝九宁的神色亦归于平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却愈发明亮、坚定,像是夜色落幕,亦永恒不坠的星光。
司莲望着她,眼中是自己都未发觉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