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来时,杏花作雨,宁老头也不会太过孤单。
朝九宁绕到杏树的另一面,果在树根下挖出了一只木盒,木盒里是另一只双星戒。
双星戒本就是一对,两百多年前,曾是朝九宁的随身法器。
当年朝九宁外出历练,遇到过一对修士。其中一个修士的骨血较为特殊,会吸引妖兽,因此险些死在妖兽口下,被朝九宁所救。
后来那对修士结成了道侣,朝九宁还去喝过一杯喜酒,这对双星戒便是他们成婚的贺礼。
宁老头与宁丫头竟是当年那对道侣的后人。
然据宁老头所说,百年之前这对星戒忽然黯淡,宁家后人也相继出事,子孙凋零,只剩下他和宁丫头两个,迁居此地。
百年之前,正是朝九宁身陨道消的时候。
百年之后,朝九宁死而复生,此等逆转天道之术代价极大,朝九宁作为承术者,以救命之恩转生在宁家后人身上,方是循了天道因果。
朝九宁想,宁老头该是知晓的,她虽有着宁丫头的记忆,却再不是原来的宁丫头了。
但她会替他的孙女好好活着。
朝九宁收好双星戒,将泥土填回。
树根之下,隐隐有一条黑线自朝九宁脚边窜过。
朝九宁立时运了星力抽刀砍下,那黑线却丝毫不受影响,泥鳅一般钻过刀口,直往白水山林。
地灵术。
朝九宁眯了眯眼,还是跟了上去,一路铺开星识,然奇怪的是,周围竟察觉不到任何妖兽的气息,也未捕捉到任何人影,那道黑线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深入白水山腹地后,便消失了。
朝九宁握着柴刀,将星识汇聚一处,深深往地底扎去。
蓦然裤腿一沉,朝九宁立时抽刀,几条黑线急急从土中窜出,抵在刀锋之前。朝九宁定睛一看,却见拽住她裤腿的,是人的手。
“松开。”
黑线哆哆嗦嗦,却紧紧缠着刀尖不松,倒是那只手,缓缓松开了朝九宁的裤脚。
朝九宁弹了下刀身,同黑线道:“我说你们,松开。”
黑线抖得愈发厉害,缠得也愈发得紧。
“不松开,我怎么救人?”
黑线一滞,倏地弹出几尺远。
朝九宁将柴刀一转,用刀背扒开了面前的土壤。
那人半身都深入土中,朝九宁挖了半天,才勉强看清那道人形。
褐土之下,衬得这人的肤色愈发得白,却非是白得透亮,倒像是多年不见天光的惨然。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最显眼的一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腹,像是被什么弯刃劈开了一般。
淅淅沥沥的血色没入土壤,与黑线交织在一处,却没有泄出半丝的腥味,就像是那些黑线刻意将他的气息掩藏,若非朝九宁将自己的星识也拧得如同发丝一般纤细,一路悄无声息追逐到此,又被这人主动抓了裤脚,只怕也不会发现,白水山林深处还藏了这么个人。
只不过,他看起来快要死了。
朝九宁俯下身,指尖抚去他眉眼上的褐土,在看清他五官的那一瞬,杀意骤起。
许是本能觉察到了危险,少年眉心一动,撑开眼睑。
朝九宁一顿。
那是星图卷轴都绘不出的一双眼。
像是极夜下的天穹凝出浓稠的一滴,融在了他的右眼之中,那样纯粹的黑色,天然带了股森然之感,幽凉莫名。
与之鲜明的是他的左眼,他左眼的瞳仁仅剩一片苍茫的灰白,仿若雪花沾了尘,却被粗暴地揉进他的眼睛里。
他瞎了一只眼。
不是江澜月,是那个卷轴上的少年。
朝九宁收敛杀意,手中柴刀依旧不松:“你要我救你?”
然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右眼微转。
朝九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的臂弯处还拢了一颗灰色的蛋。
他遍体鳞伤,这颗蛋上却绘满了防御的地灵术,整颗蛋完好无损。
这大概是他身上,唯一完好的东西。
朝九宁猜:“你是要我救这颗蛋?”
这一次,少年缓缓眨了一下眼。
朝九宁默然,片刻后还是应承下来:“好。”
话音刚落,朝九宁和少年同时听到了“咔啦”一声细响,光滑的蛋壳裂出几道缝隙,上面的地灵术破了一块,星力外泄。
少年周身的黑线急急忙忙地包住碎裂的蛋壳,然已是晚了。骤然之间,朝九宁外放的星识便传来剧烈的波动。
来人压根没有要掩饰星力的打算,修士的威压铺天盖地,眨眼已至近前!
【二星·天璇境】后期!
恐怖的黑影凝结成刃,朝着少年疯狂斩下,尾刀刮过周遭,草木摧折,飞鸟尽亡。
而一旁的朝九宁,亦会成为这刀下的无辜亡魂,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