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很疼。
因为他知道,这个笑容是陆清辞给他的。
而他给陆清辞的,是一个谎言。
一个越来越大的、越来越无法收场的、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谎言。
沈怀瑾把陆清辞重新拉进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明天。
明天,我一定要告诉他。
不管他原不原谅我,我都要告诉他。
我不能再骗他了。
我不能再看着他对我笑的时候,心里藏着那么大的秘密。
我不能再让他爱上一个不存在的人。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背上轻轻地画着圈。
他在心里说: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是真的吗?
你吻我的时候,心跳那么快,是真的吗?
你说曲子的名字叫《不辞》,是真的吗?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为什么每次睡着的时候,眉心都有一道那么深的竖纹?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拥抱着,身体贴在一起,心跳叠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
但他们心里的距离,却在这最亲密的时刻,悄悄地、不可挽回地,拉开了。
琴在石桌的边缘,终于失去了平衡。
它从桌沿滑落,琴弦在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然后“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弦断了。
一根弦,从中间崩开,两端蜷缩着,像两截被烧焦的血管。
陆清辞弯腰去捡。
沈怀瑾比他快了一步。他把琴从地上拿起来,检查了一下——琴身没有摔坏,只是断了一根弦。他的手指在那根断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音。
“能修好吗?”陆清辞问。
沈怀瑾点了点头:“换一根弦就行。”
他把琴放在桌上,从琴囊的侧袋里取出一卷备用的琴弦,开始换弦。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琴轸上转动,一点一点地把新弦上紧。陆清辞坐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间穿梭。
“怀瑾。”陆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陆清辞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这根断了的弦,和其他的弦不太一样?”
沈怀瑾的手指顿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他问。
“它断了,”陆清辞说,“但其他的弦还在。它们还在弹,还在响,还在发出好听的声音。可这根弦不会了。它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就算你换了一根新的,它也不是原来那根了。”
沈怀瑾握着琴轸的手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陆清辞话里的意思。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就算修好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他和陆清辞之间,如果有一天断了,还能修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握着琴轸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害怕。
“有些东西,”沈怀瑾说,“断了之后,换一根新的,也许比原来的更好。”
陆清辞看了他一眼。
“可它不是原来的那根了。”他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花海的风声,能听到槐树叶子落地的声音,能听到两个人呼吸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陆清辞先移开了目光。
“我随口说说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你继续换弦吧,我去药庐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怀瑾。”
“嗯?”
“你刚才说,明天有重要的话跟我说?”
沈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说。
“明天什么时候?”
“傍晚。落星湖。”
陆清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他走了。
沈怀瑾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根新琴弦,看着陆清辞的背影消失在□□深处。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它不害怕了。
而是因为害怕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了。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瞬间,风停了,鸟不叫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知道,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不管他说不说,真相都会像那根断了的弦一样,把什么东西割断。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断之前,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她。
哪怕那些温柔,在真相面前,一文不值。
沈怀瑾低下头,把新弦装上了琴。
他拨了一下那根弦,音色清越,圆润,和旁边那些旧弦几乎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它不是原来那根了。
就像他。
他也不是原来那个沈怀瑾了。
原来的沈怀瑾,是一个冷酷的、偏执的、只为复仇而活的机器。
现在的他,心里住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陆清辞。
他愿意为那个人放弃复仇,放弃任务,放弃一切。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放弃就能放弃的。
真相在那里。
像一个被埋在花海下的尸骨,不管你种多少花,它都在那里。
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它挖出来。
而那一天,就是明天。
沈怀瑾把琴装进琴囊,背在肩上,走出了院子。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下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没有归处的游魂。
他不知道的是,陆清辞此刻正坐在药庐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不辞》。”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你到底是谁?”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收进了抽屉最深处,和之前那张写着“那首曲子,我想好名字了”的纸放在一起。
两张纸叠在一起,像两个人。
近在咫尺,却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谁都没有勇气把它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