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握紧了陆清辞的手,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陆清辞被他牵着,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
两人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从那一天起,只要两人独处,手就会牵在一起。
在药庐里,沈怀瑾坐在那把固定的椅子上看书,陆清辞在旁边碾药,两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牵在了一起,一只手碾药,一只手翻书,中间连着两只交握的手,像一座小小的桥。
在花海边,他们并肩坐在那块青石上,沈怀瑾弹琴,陆清辞听,琴声停下来的时候,两人的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
在月光下,他们走回住处,影子在地上交叠,手在影子中交握,谁都不愿意先松开。
沈怀瑾开始习惯掌心有另一个人的温度。
那种温度不高不低,刚好能暖到心里最冷的地方。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有多冷,直到陆清辞的手放了进来,他才发现——原来这里一直缺一块东西,原来这块东西的形状,刚好是陆清辞的手。
但他也知道,这种温度是借来的。
总有一天要还的。
而他不知道还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痛。
那天晚上,沈怀瑾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花海上,把那些五颜六色的花瓣都染成了银白色,整个世界像被泡在一缸清水里,干净得不真实。
沈怀瑾看着月亮,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沈家的老宅,想起了母亲弹琴的样子,想起了师父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了那些他在长歌门度过的、没有温度的日日夜夜。
他想起了陆清辞。
想起了他清冷的眉眼,想起了他耳尖泛红的样子,想起了他说“等我想好了告诉你”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了他靠在自己肩上无声哭泣时的重量,想起了他十指相扣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沈怀瑾闭上眼睛,把手覆在胸口。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太重了,重到他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
“师父。”他对着月亮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好像……做不到。”
做不到复仇。做不到伤害他。做不到在他面前继续演下去。
但他也做不到坦白。
因为一旦坦白,他就会失去陆清辞。
而他不想失去他。
沈怀瑾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月亮照着他,照着花海,照着万花谷的每一个角落。
照着那个正在药庐里连夜配药的、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的、耳尖微微泛红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陆清辞此刻也在想他。
陆清辞在想:他今天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重了一些。他不开心吗?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我吗?
他放下药杵,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满地的月光,忽然很想去找沈怀瑾。
但他没有去。
因为他怕自己去了,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比如:我喜欢你。
比如: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比如:你能不能一直留在这里,不要走?
这些话说出来太危险了。
所以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月亮,在心里默默地想。
想那个人的笑容,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握住他手时的温度。
想那个人睡着时眉心的那道竖纹,和醒来时脸上那个温柔得像假的一样的笑。
陆清辞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他说不清那种不安来自哪里。也许是沈怀瑾对他太好了,好得不真实。也许是沈怀瑾睡着时那张陌生的脸,和醒来时那个完美的笑容之间的反差太大了。
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安压下去,转身回到药臼前,继续碾药。
药杵一下一下地落下去,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到了天中央,把整个万花谷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花瓣在月光中无声地飘落,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而那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同一个月亮下,在同一个万花谷里,隔着不远的距离,想念着彼此。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温柔,有一天会变成最锋利的刀。
而刀落下的那一刻,谁都不会好过。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月光正好,花正好,牵过的手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此刻,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