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来这里,是为了查清沈家灭门的真相,是为了确认陆清辞是否知情,是为了——如果必要的话——复仇。
可我做了什么?
我给他煮茶,帮他碾药,在雨夜里撑着伞去接他,在他生病的时候彻夜不眠地照顾他,在他难过的时候抱住他,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吻他的额头。
这不是复仇。
这是……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也许是喜欢。也许是心动。也许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沈怀瑾?”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睡意的声音。
沈怀瑾转过身。
陆清辞醒了。他半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慵懒而柔软。他看到沈怀瑾站在窗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的被子——昨晚明明是两床被子,现在只剩一床了,另一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地上。
“你……一晚上没睡?”陆清辞的声音有些哑。
沈怀瑾摇了摇头,走回床边,弯腰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尾。
“睡了一会儿。”他说,“比你早醒。”
陆清辞“哦”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他的动作很慢,像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揉完眼睛,他又揉了揉鼻子,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打了一半似乎意识到不太雅观,赶紧用手捂住了嘴,耳尖微微泛红。
沈怀瑾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是练习过的笑容,是那种自然的、发自心底的、看着喜欢的人做任何事都觉得可爱的笑。
“你笑什么?”陆清辞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带着一点羞恼。
“没什么。”沈怀瑾说,“你刚睡醒的样子,和你平时不太一样。”
陆清辞放下手,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沈怀瑾想了想,说:“平时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冷冷的,让人不敢靠近。刚睡醒的时候像……”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清辞乱糟糟的头发上,“像一只被揉乱了毛的猫。”
陆清辞的脸“唰”地红了。
不是耳尖微红,是整张脸都红了,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瞪了沈怀瑾一眼,然后飞快地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
沈怀瑾看着床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茧”,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闷闷的声音:“你出去。”
“为什么?”
“我要换衣服。”
“哦。”沈怀瑾笑了一下,乖乖地转身走出了房间。他站在门口,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清辞在换衣服。他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好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好到他几乎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陆清辞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清冷的模样。头发重新束好了,衣服也换了一身干净的堇色长袍,腰间的药囊挂得端端正正。如果不是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晕,几乎看不出刚才的窘态。
他看了沈怀瑾一眼,目光在沈怀瑾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他说。
“去哪儿?”
“药庐。”陆清辞把门锁上,把钥匙收进袖子里,“今天的药材还没配完。”
沈怀瑾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花海间的小径上。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在□□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
沈怀瑾看着那个交叠的影子,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陆清辞身侧。
他没有牵他的手。
但他走得很近,近到两人的衣袖时不时地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陆清辞没有躲开。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花海的风吹过来,把两人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花瓣在他们周围旋转着落下,有一些落在沈怀瑾的肩上,有一些落在陆清辞的发间。
陆清辞忽然开口:“沈怀瑾。”
“嗯?”
“你……”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早上是不是……”
沈怀瑾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是不是知道了?知道他吻了他的额头?
“是不是什么?”沈怀瑾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陆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你早上是不是趁我睡着了,偷偷看了我很久?
他其实没有完全睡着。沈怀瑾吻他额头的那一刻,他醒了。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如果睁开眼睛,沈怀瑾会尴尬,他也会尴尬。他不知道那个吻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它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假装没醒。
但他记住了那个吻。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额头上。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轻的、也是最重的一个吻。
陆清辞走在沈怀瑾身边,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如水。
但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低着头,假装在看路。
他不敢看沈怀瑾。
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就什么都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