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我的回答,赵观潮脸上的笑容一僵。
我向后撤了一步,摇头说道:“我会想办法解决的,包括你这次帮我支付的医药费,我以后都会还给你的。”
“哦?”赵观潮拉长了声音,意味不明地盯着我,“你要把钱还给我?你知道雇一艘医疗星际飞船要多少钱吗?你要怎么挣到这些钱?”
“我会想办法的。”我有些狼狈地躲闪他的视线,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回到他的身边了,比起当一个奴隶、当一个金丝雀,我宁愿自己因打工而劳累、因还债而穷困潦倒,我什么都无法保证,但是在我的生命结束之前,我一定会把债务还清,再清清白白地死去。
“想办法?”赵观潮上下打量着我,“如果你拒绝我的提议,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帮你,如果我要你现在就还钱呢?”
他的翻脸我毫不意外,我跟他商量,“信用卡每天都有消费额度,我今天拿不出来那么多钱,我分几天还给你,好吗?”
赵观潮看起来心情糟糕极了,他阴沉着脸,“用信用卡还债吗?那之后的医药费呢?你打算怎么办?再开一张信用卡?”
我没有别的办法,以贷养贷相当于一条绝路,我可以先休学去挣钱,等压力小一点了再回到学校继续读书。
见我不说话,赵观潮更烦躁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差。
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推到墙上,开口道:“一个吻,宁桑,跟我接吻,我就不要利息,你想什么时候还钱都可以。”
我诧异地抬眸看着他,一个吻就可以了?是我的错觉吗?他居然让步了......
“你......”
“不允许拒绝。”他硬邦邦地打断我的话,一点点凑近,温热的呼吸扑到我的脸上,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睑和纤长的睫毛,竟然觉得此刻的他看起来格外温顺。
......
说好的只要一个吻呢?
*
赵观潮的力气太大了,我手腕上的两圈淤青过了两天才消下去。
杜燕绥可能看见了,也可能没有看见,他不说,我就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赵观潮如他所言结了医药费把账单传给了我,上面的数字我不敢看第二眼。我把母亲转到了普通病房,剩下的医疗费用都需要我们自己支付了。
我跟父母提了让他们留在A市的想法,不出意外遭到了强烈的反对,尤其是母亲,她急着想要出院,心疼每晚的住院费用。
父亲有些难堪地偷偷地对我说,家里已经没有钱了。母亲的心脏病需要持续吃药,边缘星球的药物价格昂贵,每个月的药钱相当于他们一个月的工资,所以家中存款有限,在边缘星球抢救的时候就差不多花完了。
可我实在不放心让母亲回去,至少出院后要留在A市复查几次才能确保她的安全,于是我态度强硬地让他们留下,给他们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找起了工作。母亲也沉默着,红着眼睛,瘦削的脊背弯着,不住地颤抖。
我给她倒水喝,她不接,背对着我,良久,开口道:“别管我们了。”
她的声音苍老又疲惫,“我们两个都是快死的人了,你就别管我们了。”
“说什么呢,妈妈。”我故作轻松地对她说,“不用担心钱的事情,我有存款的。”
“你用的是少爷的钱吧?”母亲直白地问道,“你老实告诉妈妈,你跟少爷感情真的很好吗?你真的打算跟他结婚吗?你......真的喜欢他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会揪着这件事情不放,“我......”
“我其实早该死了。”母亲似乎没打算听我的回答,“当年少爷点名要你的时候,我很舍不得。你从小离开了我们,去少爷那儿一个月只能回来一天,我眼看着你变得沉默,想像以前一样给你洗澡,你说不需要,家里做的饭你总是吃很多,好像一直饿着一样,你瘦了好多,但是管家给的工钱变多了,还有医生来给我瞧病,我知道这些都是因为你。我不知道你在少爷那里过得怎么样,少爷脾气差,我们都知道,我也知道你肯定会受到折磨,可是我总抱有侥幸——万一呢?万一他没有传闻中的脾气那么差呢?万一他喜欢你对你好呢?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不然我活不下去,我恨自己生了这种病,每天要吃那么贵的药,如果我死了你爸和你的日子应该会好过很多,可是我不敢死,我不忍心留你爸爸一个人受苦,他因为我苦了一辈子,我不想离开他一个人走。因为我的私心,你一直都在少爷那儿,你也从不跟我们说什么,我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但是我知道我们这样无能的父母一直在拖累你。我和你爸爸总是希望你好的,所以你现在多为自己想一想,好吗?好不容易离开了那里,你也能独立了,不要再委屈自己了,把钱留着,别花在我们身上。”
她自顾自地说,“少爷不是一个好的结婚对象,你要真的跟他在一起是要受很多苦的,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如果你不爱他,就不要答应他了。爸爸妈妈都是成年人了,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不要太担心我们。”
我不信她说的话,很明显他们是不会照顾好自己的,可是我又不能反驳她,我反驳不了她说的任何一句话,也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我跟赵观潮之间,是说不清楚的关系,我们好像只有利益,就算有别的什么心照不宣的东西恐怕也早就死去了,到最后我们只能讲利益,也只有利益可讲。
利益交换是我跟他最熟悉的相处方式,如果没有利益,我跟他说不了一句话。
我是绝对不爱他的,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跟他结婚了,那必然是他拿出了我拒绝不了的条件,能让我不顾后果跟他在一起。我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条件。
母亲拉住我的手,低下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你应该跟一个爱你的,同时你也爱他的人结婚,哪怕穷困潦倒,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会感到幸福和开心,这种才是能跟你相伴一辈子的人。”
“......我知道了,妈妈。”我顺从地回答她,可是我并不认为贫穷的人能得到什么幸福和快乐,我没必要找个人跟我一起受苦。
可能杜燕绥就是她说的那种人吧。
我最后还是决定让父母在A市住半年,就当是一次长途旅行了。母亲出院那天杜燕绥开了车过来接我们,还叫了餐厅的外卖,我们四个人一起在出租屋里吃了一顿午饭。安顿好父母后我回了学校,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做着准备。杜燕绥学得比我好一些,他干脆搬到我的宿舍里,方便随时解答我的疑问。
可能是担心我身上没什么钱,他经常会给我买饭吃,受了他这么多帮助,我不可能不想要回报他,可他什么都不要,只是小声地说希望我能够亲他一下。
我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愧疚,为自己无法回报给他同等的情感而感到痛苦。
我不得不承认一个悲哀的事实——我始终不懂什么是爱,也不明白要怎样去爱一个人。难道我贪恋杜燕绥对我的好,就是我对他的爱吗?显然不是。我对他的感情都是建立在我被他的行为感动的基础上的,都说爱是无私的,可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所有感情都是有条件的,这样的我如何能够说出“我爱你”三个字?
于是我忍不住对他说:“向我提条件吧,你对我的好根本不求回报,你什么都不要,说实话我快要崩溃了,我快要承受不住了!”
我知道我的话很莫名其妙,没想到听完我的话后,杜燕绥沉吟了片刻,拉着我跑回宿舍,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双手递到我的面前,对我说:“我的条件就是,希望你能够一辈子陪着我。”
我摇头,“这根本不算条件,跟你结婚,是我占便宜。”
盒子里是两枚素银戒,做成莫比乌斯环的形状,甚至有些平平无奇。
“你让我多占点便宜就行。”他眉眼弯弯,说着这种不正经的话。
“......你不会后悔吗?要跟我这样的人结婚?”我深吸了口气,一鼓作气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我欠了一大笔钱,可能一辈子都要还债,你也看见了我爸妈的身体都不好,我会养他们一辈子,可能还要花更多的钱,跟我结婚你完全就是扶贫,我很有可能拖累你。最重要的是,我之前是因为你对我很好我才跟你交往的,我跟你在一起的目的并不单纯,与其说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如说我只喜欢你对我好,这样的我你也能接受吗?”
“所以你之前拒绝我就是因为这些理由吗?”出乎意料的是,杜燕绥并不在意我说的这些,“说到目的不单纯,我一开始接近你的目的更不单纯,我们两个彼此彼此吧?”
“但是我冲你发过脾气了,”我认真地说,“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对你目的不单纯是另一件事。”
杜燕绥失笑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因为我对你好才喜欢我】是一种目的不纯呢?我认为这是对我的一种夸奖,你在肯定我的努力不是吗?”
“可是......”
“这样吧,既然你觉得跟我结婚是对我的不公平,你就用你一辈子的时间来弥补我,怎么样?”杜燕绥托起我的左手,将戒指一点点推到无名指的根部,“我要你余生都对我有所亏欠,你愿意吗?”
“.......”我深深凝望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
“......我愿意。”我反握住他的手,也为他戴上戒指,再一次重复道:“我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