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嘉承给他扣安全带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压在卡扣上迟迟没按下去。他偏过头，看了季恩圻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妹妹在教育孩子上，他挑不出毛病。可这个“别人”偏偏是灵薇。
上次这小家伙把人家东西打碎，灵薇虽没计较，他心里可一直记得那档子事。现在听这小家伙说出这种话，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别扭，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雨砸在车顶，劈哩叭啦的。窗外，隐约能看到灵薇还站在原处，低头翻着手机。
季恩圻的目光顺着他视线看去，又转回，乖乖的等着他回话。
季嘉承眼睛抽了抽。不是他不同意，是他和灵薇只是同事关系，远远没到送她回家的交情。奈何面前盯向自己的那双眼睛太干净了，他也想做个榜样，至少在小外甥面前是。
沉默几秒，季嘉承还是点点头：“好啊，那恩圻跟舅舅一起去好不好？”
“好。”季恩圻伸出手。
脚边折起的雨伞重新撑开。季嘉承一手撑伞，一手抱起季恩圻，毫不犹豫的再次冲进暴雨里，沿原路折返。
灵薇还倚在廊柱上，低头看手机。余光捕捉到雨中的黑色人影，她重新抬起头。见是季嘉承带着那个孩子又回来了，眼里掠过一丝疑惑。
她刚要垂下视线继续看手机，耳边先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漂亮姐姐。”
季恩圻开了口，羞怯的声音被哗哗的雨声冲淡了许多，灵薇目光还是顿住了。她抬起头，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勾浅笑：“怎么了？”
“雨好大，姐姐的车还没来吗？要是没来的话，我们就先送你回家吧。”季恩圻双手扶着季嘉承的肩膀，声音发颤。他并不是那种胆子大，开朗的孩子。眼下看到舅舅的朋友被困在雨里，还是壮着胆子说出口。
“啊？送我回去？”灵薇整个人都懵了。这么小的孩子会说这种话？显然不太可能，多半是大人教的，比如季嘉承。
不过季嘉承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心肠了？灵薇觉得稀奇，毕竟来慕氏上班，两人见到的第一面。她就察觉到了这人对自己有敌意，眼下竟然还要送她回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姐姐家比较远，还是算了吧。不过谢谢你的好意。”灵薇婉拒了，不光是因为不信任季嘉承，更是因为雨大，他们也要赶回去，让人专程送自己一趟，多不好意思。
她话音刚落，季嘉承却把伞柄朝她那边斜了过去：“走吧，是他担心你才让我回来问的。要是拒绝了，多伤小孩子的心。”
季嘉承自然明白灵薇的顾虑。但他人都回来了，季恩圻的话也说出去了，不能让孩子失落。
灵薇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行程，最终点了点头，取消了打车订单。跟着季嘉承身旁冲进了雨里。
灵薇报了家里的地址，和季恩圻一起坐在后排，小家伙对灵薇早没有了先前的害怕，目的达到后，也没在说话，安安静静的坐在那，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雨幕。
直到灵薇先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啊？”
季恩圻转过头看她：“我叫季恩圻。”
灵薇眉头微蹙一下：“季恩…”
“圻，土斤圻。”季嘉承在前面解释了一句。
灵薇“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几岁了？”
季恩圻伸出右手五根手指，颤巍巍的弯下一根：“四岁。”
“四岁啊，那是不是上幼儿园了？”灵薇喜欢小孩子，碰到总要聊上几句。这会也一样，和季恩圻坐在后头，一路上嘴没停过。
她对小孩子似乎很了解，聊的尽是些这个年龄段感兴趣的东西，比如动画片，好吃的小零食。会唱什么儿歌，认了什么字。
季嘉承从没想过自己的车里还会有这么热闹的时候。更难得的是，他竟不觉得吵，也不觉得烦。反倒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嘴角不自觉的轻轻扬起。
车子在雨中穿行，车内轻松的气氛把阴沉沉的天气都冲淡了几分。二十分钟后，雨势不见小，目的地已经到了。
灵薇的家其实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远，当然也不算近。只是离市中心比较偏。换做以前，她压根不敢住这种地方。现在……
这是她搬来的第三年。
回想曾经当记者那会，手头紧，又因为总在外头跑，租的房子偏远，条件也差。加上那几年得罪了不少人，时常接到电话，对方张口就能报出她家的地址来威胁她。那些年里她搬了无数次家。每天提心吊胆，却依旧没有放弃。
如今转行了。再没人打电话来恐吓她了。就又住回了老地方。这些年也攒点钱，蓝姝说过她，不想买房就租个好点的。她不肯，不是非要没苦硬吃，是这里有她的回忆。
灵薇下了车，从兜里掏出钥匙钻进楼道口。她回头望见趴在车窗边的季恩圻，朝他挥挥手，转身刚要走，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折回去，走到驾驶位旁敲了敲车窗。
季嘉承摇下车窗：“怎么了？”
“上楼喝杯水？”灵薇发出邀请，人家白送自己一趟，又不收钱，请喝杯水总可以吧。
季嘉承觉得不太合适，正要拒绝。身后的季恩圻却只是默默舔了舔干干的嘴唇，他没说话。这个小动作恰好被季嘉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没办法，出门时没带水杯，面对灵薇的邀请，他只好点了下头：“好。”
季嘉承抱着季恩圻下了车，跟在灵薇后头，灵薇家住二楼，她拿钥匙开了门，换好鞋，把钥匙挂在一旁，便去倒水。
季嘉承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直到灵薇催促：“进来啊，怎么？嫌弃我这？”
“没有。”季嘉承抱着季恩圻迈步进屋，在客厅里站定。客厅不大，该有的东西却一样不少，布置的也很温馨。一个人住刚好，两个人就显得有些转不开身了。所以季嘉承没敢把季恩圻放下，就这么一直抱着。
“随便坐。”灵薇倒了两杯水递过去，又从角落的粉色储物柜里翻出零食，捧到季恩圻面前，“谢谢你送姐姐回家，姐姐请你吃好吃的。”
季恩圻没敢接，抬眸看了季嘉承一眼。
捕捉到他那个眼神，灵薇眉头一皱：“看他做什么？这是姐姐请你的，又不是白拿。”
季嘉承赶紧点头：“姐姐给你就接着吧。”
季恩圻这才接过零食，小声说：“谢谢漂亮姐姐。”
见孩子接了东西，灵薇脸上却没有多高兴，她双手叉腰，瞪着季嘉承：“你平时是不是老打他。”
“什么？打谁？”季嘉承一脸懵。完全不明白灵薇这话是从哪得来的，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季恩圻是他亲外甥，疼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动手，“我没打过他。”他连忙解释。
灵薇显然不信，轻哼一声：“没打过？那他吃个东西还要看你脸色？”
季嘉承：“……”
他跟这个女人说不清。对于一个从小被教育不能随便拿陌生人东西的孩子来说，灵薇也就比陌生人好那么一点，何况他还站在旁边呢。孩子看自己一眼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他也没说不让吃。
季嘉承没继续接话。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放下水杯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边柜子上那座熟悉的奖杯，摔碎的那个角还在。
季嘉承握着水杯的手先是微不可查的一顿，然后收紧了几分。他突然想到了季恩圻摔碎它时，蓝姝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那座奖杯对记者出身的灵总监来说，是荣誉。”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你…之前是记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误会，是蓝总告诉我的。”
灵薇没多想，听到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轻笑一声：“昂，是。”
“那为什么转行了？”季嘉承又问。
灵薇想了想，嘴角的笑意不减反深，故作遗憾的叹了口气：“因为…”
“叮铃铃…”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抱歉，我接个电话”季嘉承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妹妹的名字，立刻接了起来，”喂？
“你们回来了吗？我做好饭了。”季瑜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季嘉承没有开免提，但在怎么小的空间里，声音还是能听得见的，不过也仅限于听到声音，听不到内容。
灵薇听到那道女声，双唇微抿，心里猜测大概是他妻子打来的。她忽然有些后悔把人留下喝水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送客，季嘉承已经站起了身：“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他弯腰抱起旁边的季恩圻，顺手抹掉他嘴角沾着的薯片碎屑：“跟姐姐说再见。”
“姐姐再见。”季恩圻挥了挥小手。看着灵薇把剩下的零食塞她手里，又说了句，“谢谢姐姐。”
两人离开后，灵薇没有往前送。只是在人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后，默默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