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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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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要抬脚收回,陈植却一把攥住她的脚踝,又重新按紧热水中。

他似是很无奈:“阿姊,这是煮了草药的水,泡完之后你会睡得安稳一些。”

陈植是为了她好,本来就平添了一遭,如今还要一个少年如此忧心自己。

郑观音也不好意思拒绝,安静坐在床沿。

许是水热,又熬着药,一下子让郑观音的脸一下子热起来。

陈植见她脸上的苍白已经褪去,此刻像玉一样温润,浅浅松了口气。他将手上的另一张巾子摊开,盖在木桶上,遮住了水中的脚。

“阿姊,明日早些回去吧,这里太过凄清了。”

郑观音本来有些不太好意思,正偏过头,将脑袋靠在床架边,绕着襦裙上的细带。

陈植一开口,她回头,低头,对上他微微含笑的眼。郑观音觉得自己恍惚了一下,好像沉溺了下去。

她坐在床沿,他坐在其下的矮凳上,只能仰头看她。

床沿挂着一盏羊角灯,透出和暖的光映在少年那温和的脸上,照得清晰可见。平时垂着的眼此刻张着,很圆,漆黑的眼珠子显得又深邃。平直的鼻,略平的唇。本来是清秀又稍有锋利的,但是眼睛很圆,烛光摇曳,朦胧几分。

他已经成长,成熟,一举一动都散着男子的气息。

这种气息,郑观音太熟悉了。

陈植眉眼轻弯,噙着淡淡笑意,又问了她一遍。

“阿姊觉得呢?”

那一桶水沸腾起来,冒着咕噜噜的泡,郑观音觉得很热很烫。

“好”

过了一阵,她觉得水已经变凉了,于是弯腰掀开盖在上面的巾子,准备上床。

陈植的动作却更快,像是准备好似的,用身侧不知道哪里来的干巾,飞快攥住她的脚腕,让其搭在自己膝上,细细擦干。

他认真,也很利落,只不过三两下就擦干,甚至将脚放在了床边,并未有多余的留恋。

两人不再多话,只是各自坐着。

在此期间,外头的雨小了好多,可是满山绿竹很是清幽,而屋内又格外亲暖。

陈植知道她觉得尴尬,于是开口问:“这里有琴,阿姊若是觉得无聊,我给你弹一曲吧。”

“这一夜已经够劳烦你了。”

“没事的,反正也是消磨时光。雨夜弹琴,也可谓雅事。”

他玩笑了一句,取来琴,坐在一边抚。

四周幽静,琴音泠泠。

郑观音只听了小小一段,识出他弹的是陈三郎谱过的曲。

“《春夜》”

可惜春天已经过去了。

陈植的琴是陈三郎手把手教的,可即使是同一首曲子,风格也并不相同。

一曲终,陈植将琴收起来,与她静坐良久,共听山间夜雨。

这样的情形好像好像,就像从前的那些傍晚。夏时雨声淅沥,满地潮湿,花盏玉灯挑光照,琴声幽幽。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若是能像今天这样,过一辈子就好了。”

郑观音笑了笑:“改明我去寺里给你上个香好了,祈愿咱们七郎的日子,都如今天这样闲适美好。”

陈植低下头,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我希望这样的日子是有阿姊在的。”

这样的目光,她也熟悉,自己看陈三郎也是如此。

郑观音惊愕了一瞬,反应过来这段时日陈植的反常,原来是已经动心动情了。

只不过她从来不缺什么,虽然日日在眼前,并不在意。他身上有那么多陈三郎的痕迹,陈家也有那么多痕迹,她下意识忽略了很多东西。

很多东西一旦越线,那界限就越来越模糊了,如同生生撕扯界限挤进来的陈植一样。

等到他主动出声,郑观音才发现其实人已经在身边很久了。

如今惊然回看,这些日子如同这间竹居,原先属于陈三郎的痕迹被一点点消去,属于陈植的部分一点点浮现。

很多东西是一直都在的。

陈植也一直都在的。

只是她,之前不在意。

郑观音忽然生出几分后悔来,觉得自己好像把自己送进了一个陷进里。或许当初答应他,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她此时也不知道前路是何光景,只有几分愧疚。

郑观音避开他的目光:“七郎,你会遇见真正喜欢的,合适的人。”

陈植绕到她面前,半跪在围榻前,仰起头殷殷切切:“阿姊不是我,怎知我不是真心?阿姊未曾试过,怎知不合适?”

郑观音别开脸,开口劝他。

“七郎,你性子冷僻,没有接触太多其他人,所以会觉得我很好。等你尝试过,就不会这样觉得了。”

可是陈植有些不太明白她这话,开始发问。

“可我就是觉得阿姊很好。如若不好,为何那样多人喜欢阿姊?至于尝试,难道阿姊就尝试过很多很多人,与很多很多人在一起过,才选择了三哥吗?倘若不是,既然你可以只选择三哥,为什么我不能只要阿姊?倘若是,为什么阿姊不可以继续试试其他人?譬如我。”

“我们有情义,有情分,如今也成亲了,为什么不可以?”

他这样一番话,震得郑观音久久没回过神。

郑观音不知道该怎样反驳,因为她根本无处反驳。觉得甚至只要说出一句话,陈植就有十条理由等着她,会把她的每句话都赌得死死的。

眼前这个少年的想法太过于自洽,无处可驳。

郑观音惊觉,事情好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她一下子站起来,想往外跑。陈植从后环住她,下巴搁在肩头。成熟男子的气息,一下子就将自己裹住。

“阿姊……阿姊……”

郑观音费力推开他:“我累了,可以不说这些话了吗?”

陈植人起身,将桶提出去了。

她转过去,看着一边的祭奠陈三郎长案,生出愧疚而不忍,可私心太重,整个人被这样的情绪反复拉扯着,难受得有些喘不上气。

郑观音伏在床上,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又哭了起来。

门外的陈植端着药,听着里面低低的泣声,垂下眼,两颗泪从面颊滑过。

其实他知道自己太冲动了,可是那些情感就像这盛夏一样,是如此的浓烈,像火一样烧起来。烧得飞快,根本制不住。

陈植是如此地想要告诉她,自己的渴求。

是如此的,渴求她的回答。

他想要做陈植,只想要做陈植。

可又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在郑观音面前唯一的依仗,不过是这副与陈三郎相似的皮囊。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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