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石室里潮气很重,远处水滴一下一下落在地上,声音清晰得像在数时间。
许久,燕平山低声道:“知道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虞清和忽然说不出话,不想理他,她收回刀,转身把那封信和口供收进袖中。
燕平山看见她动作,声音微沉:“你拿了什么?”
虞清和没有答。
燕平山伸手拦住她。
“给我看。”
“凭什么?”
“因为这里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虞清和猛地抬眼。
“你什么意思?”
燕平山看着她。
“你真以为,这种地方留给你看的东西,就是全部?”
虞清和指尖收紧。
“我只知道,上面有燕家私印。”
燕平山眼神一顿。
“什么印?”
虞清和把那封信取出来,递到他面前。
燕平山借着石阶口极淡的光,看见信尾那枚印时,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虞清和第一次看见燕平山在白沟河旧事面前真正变色。他盯着那枚印,很久没说话。
虞清和看着他,面露讥笑,“怎么?二公子也认得?”
燕平山没有理会她语气里的刺,他伸手要拿那封信,虞清和却退了一步。
“这是我找到的。”
燕平山抬眼看她。
“虞清和,把它给我。”
“为什么?”
“因为它会害死你。”
“还是会害死燕家?”
这句话一出,石室忽然安静。
燕平山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你信它?”
虞清和声音冷得发硬。
“我看见了印。”
“印可以盖。”
“字呢?”
“字也可以写。”
“那燕家没有开门,也是假的?”
燕平山沉默。
虞清和盯着他。
“你看,你自己也说不出来。”
燕平山低声道:“燕家没有开门是真的。”
“所以这封信也可能是真的。”
“可它不是全部。”
“那全部是什么?”
她一步逼近。
“燕平山,你到底知道什么?你若知道,就现在告诉我。”
燕平山看着她。
许久,他低声道:“我不知道全部。”
虞清和冷笑:“又是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东西出现得太巧。”
“巧吗?”她眼底发冷,“我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燕家的罪证。二公子就说它太巧。”
燕平山不说话了。他知道,现在他说什么,她都不会信。更何况,那封信上的印,他也解释不了,他也没有证据,白纸黑字,比他任何一句话都更可靠。
上方忽然传来新的脚步声,这次更多了。
燕平山脸色一变。
“走。”
虞清和没有动。
“我还没查完。”
“来不及了。”
“你先走。”
燕平山低低骂了一句,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
虞清和挣了一下。
“放开。”
“别闹。”
“燕平山。”
“他们是冲下面来的。”
虞清和动作一顿。
果然,上方有人低声道:
“掌档说地下柜今晚也封。”
“钥匙呢?”
“在这儿。”
燕平山压低声音:“再不走,我们都出不去。”
虞清和看了一眼身后的木柜。
那里也许还有更多东西。
也许就有她要的全部答案。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终于咬牙,跟着燕平山从石室另一侧窄门出去。
那道门极隐蔽,藏在木柜后,通向一条废弃暗渠。暗渠里积着浅水,水里有青苔和春泥的腥气,走一步便溅起细小水声。
燕平山走在前面。
虞清和被他拉着,手腕被扣得很紧。
她低声道:“你放开,我会走。”
燕平山没有回头。
“你不会。”
虞清和一时气结。
暗渠尽头是一处塌了半边的井口,燕平山先上去,再伸手拉她。虞清和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递过去。
他的掌心有血,她感觉到了。
两人从井口翻出时,已经到了废阁后侧的一处荒院。
院里那株老杏树斜斜伸出墙外,枝头零星几朵杏花,被夜风吹得轻轻发颤。
春天是真的来了。
可夜里的风,仍旧冷得像刀。
燕平山松开她,虞清和立刻后退一步。
两人隔着半株杏树对视,她袖中藏着那封信,那封足以让她重新恨回去的信。
燕平山看着她,声音低沉:“那东西不要交给南边。”
虞清和冷冷道:“你怕?”
“怕。”
她一怔。
没想到他会认。
燕平山看着她,平静地说:“我怕你被人当刀使。”
虞清和胸口微微一紧。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
“因为你现在太想要一个答案。”
风吹过杏枝,几片细白花瓣落下来,落在泥水里,很快被浸湿。
虞清和看着他。
“燕平山。”
“嗯。”
“如果它是真的呢?”
他沉默。
虞清和继续道:“如果燕家真的早就下令撤桥闭门,坐观北伐军覆灭呢?”
燕平山垂下眼。
过了很久,才道:“那你就恨我。”
虞清和心口忽然一窒。
他抬眼看她。
“但谁也不要信。”
这句话,居然和她爷爷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远处已经有火光朝这边移来。
燕平山往后退了一步。
“回听风楼。”
虞清和看着他。
“你呢?”
燕平山笑了一下。
“我去替你把门关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今晚你没来过。”
他说完,转身走向废阁方向。
虞清和下意识道:“燕平山。”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压低:
“那封信,我不会给你。”
燕平山低低笑了一声。
“我知道。”
他侧过脸。
夜色里,看不清神情。
“你不是会把刀交给别人的人。”
说完,他重新走进黑暗里。
虞清和站在杏树下,手指慢慢按住袖中的信。那纸张很薄,却像烧红的铁,贴在她腕侧。
远处废阁方向,很快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喝问。
有人奔走。
还有燕平山懒洋洋的声音隐约传来,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守卫们一阵慌乱。
虞清和没有再停。
她转身没入巷中。
春夜潮冷,杏花落在泥里。
而她袖中,藏着燕家“闭门”的罪证,可不知为何,她竟没有半点终于得偿所愿的轻松。